陈武君 刘德明 迈克·李特(Michael R. Little)
编按:飞虎队在中美两国家喻户晓。然而,先于飞虎队在中国战空击落第一架日本飞机之前的八年,美国,准确地说是美国的华侨界,就把他们最优秀的儿女送到了中国,帮助故国羽翅未丰的中国空军抗击精锐的日本对手。陈瑞钿(Art Chin)是其中之一。本文三位居住美国的作者都对这位英雄有详细研究,其中刘德明是其外孙。陈瑞钿的英勇事迹在海峡两岸广为流传(虽然细节上有各种差异),但在美国一直未得到公正的评价,直到 1997 年去世后,陈瑞钿才被迎入美国空军名人堂。

他的脸,布满了烧伤后的疤痕,疤痕上,覆盖着光滑得失去自然的皮肤。曾经拥有过的影星般的英俊,已经万劫不复。惟一双锐利的眼睛,在飞行员护目镜的保护下得以免受烈焰的舔焚。在此后的岁月中,这双眼睛何以继续闪烁着神采 — 尤其是在经历了壮志难酬、带火跳伞、满身伤痛等诸般挫折之后,在经历了结发之妻以身覆夫而惨死于日机弹片的椎心之痛之后? 然而他挺过来了。在纽约的话筒前,他挺直着身躯,与当时的超级明星乔治筏(George Raft)并肩推销战争国债;在媒体镜头前,他歪叼着烟斗,让无数记者拍照。在身体复原后,他重返蓝天,驾驶中华航空公司的运输机飞越珠峰的“驼峰航线”,在这条散落着数百架飞机残骸的“铝途”(Aluminum Trail)上运送抗战物资。他以击落 8.5 架飞机的战绩彪炳史册,是当之无愧的王牌飞行员,且这一切发生在他的故国中华抗战的天空。
肩负重托,渡洋报效
陈瑞钿,英文名 Arthur Tien Chin(简写 Art Chin — 阿陈),1913 年生于美国俄勒冈州波特兰市。父名 Fon Chin,祖籍中国广东省台山县,母名 Eva Wong,不过陈瑞钿出生证上的母名为 Mulatto,陈家后人都知道这位老祖宗祖籍秘鲁,但不知其中国姓从何而来,一种猜测是其出生混血家庭并在澳门生活过。1930 年代初期,美国华侨界深受孙中山“航空救国”号召影响,当地华人社团全额资助陈瑞钿和一批热血青年入波特兰 Al Greenwood 航空学校学习。飞行训练极其昂贵,可见当地华侨的援华捐助是为可观。其时日军欲在亚洲构建大东亚共荣圈,侵占中国东北,并于 1932 年扶建满州国,吞并中国之心昭然若揭。在华侨父老乡亲重托之下,为救故国于困危,陈瑞钿和其他 11 名优秀的华侨青年一道,于 1933 年远涉重洋来华,志愿参加中国(国民党)空军。

陈瑞钿曾有过影星般英俊的面孔
可悲的是,满怀救国抱负的海外青年,一上岸就撞上了南墙,国民党中央政府对他们的志愿服务毫无兴趣。细节虽不可考,情景可以想象。其时国民党政府官僚充斥,又无先例及指示可循,中国政府虽呼吁国际援助,却未曾料到会等来这样一批不请自到的志愿者。更何况,他们带着海外华侨的身份来华,不免引发里通外国的嫌疑(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在外国,同样的嫌疑也一直缠绕着他们)。话要说回来,这样的怀疑虽近乎病态,毕竟普遍存在于各国,故而无悖常理。
除日本的虎视眈眈之外,中原大地上还有多股势力在争夺政权。辛亥革命送走了清朝,却未能带来一统天下的新政权,人民虽对孙中山倡导的共和体制寄予厚望,终不抵军阀混战,国家再次陷入分崩离析。直到 1930 年代,孙中山创建的国民党在蒋介石的统率之下,终于制服各路诸侯,建立起得到国际广泛承认的中央政府。可是许多省份继续阳奉阴违,我行我素。还有毛泽东领导的中国共产党,一直与国民党抗衡。
不过,这种乱象也为陈瑞钿和他的伙伴们打开了一扇参加空军的后门。在 1930 年代初期,中国各省有约 16 支互相独立的空军部队,小者仅一两架飞机,大者有数百架,颇具规模。连横合纵几经争斗后,除中央军之外,尚存广东、广西、陕西、四川和云南五省拥有自己的空军。其中广东为诸省中最大最强者,由实际的军阀陈济棠所控,广东空军为其“天空屏障”。美国早期华侨多来自广东,故而陈瑞钿一行辗转到广州,最终投靠陈济棠加入广东空军。1933 年 12 月 1 日,陈瑞钿获少尉军衔。其待遇,和 8 年之后才成立且不足一年便解散的美国志愿航空队即飞虎队相比,不可同日而语,前者月入折合 10 块美金,后者 500 多美元。
然而世事难料,到 1936 年夏季,陈瑞钿却又圆了“加入”中央空军的梦。原委乃是年 5 月,陈济棠突发兵变,同蒋介石分庭抗礼。广东空军或从全国团结抗日大局出发,拒不从命,在该年 6-7 月间集体投奔中央空军(陈等华侨飞行员在这一事件中的角色目前尚不清楚,但似乎不是煽动者)。此次投奔已非一般“变节”,广东空军是把所有飞机降落到国民党的机场。一夜之间,中央空军实力大增,自不必说,陈济棠兵变以失败告终。
对陈瑞钿而言,这一年的另一重大事件是他与另外四名飞行员被选派到德国接受先进战斗机飞行训练。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夕,中国空军竟然接受作为德意日轴心国之首的德国纳粹空军的训练,这或许不可思议,其实不然。在 1930 年代,中国是德国的重要武器购买国,德国必须提供各种军事专业顾问和训练。培训基地设在历史悠久的巴伐利亚州 Lager Lechfeld 机场,当时该机场由制造梅塞施密特设计的 和 等飞机的巴伐利亚飞机制造厂专用。
学成归来,陈瑞钿入第 6 飞行中队,担任一名队长,在 1937 年 2-6 月期间在队里任教官。同月,他被调入第 5 驱逐机大队第 28 中队任副中队长,正队长由另一美籍华人陈其光(Chan Kee-Wong)上尉担任。第 28 中队当时配备的是 Curtiss(柯蒂斯)霍克-II 双翼战斗机,是美国海军 F11C-2(自 1934 年起改名为 BFC-2)的出口型机种。中国在 1933 年购买了 50 架,此机型亦于同年入美国海军服役。可是仅过四年,这款双翼机就现落伍之象,其设计为开放式驾舱,织物蒙皮,带固定起落架,配两台步枪口径的机枪。

陈瑞钿伍月梅夫妇
虽然战云压空,年轻的陈瑞钿不忘苦中作乐。他英俊而善交,蓄一口引人注目的短须,叼一管烟斗,即便在社交中讲带着浓厚美语腔的中文,也别具魅力,故而深得女士欢心,且此“花名”伴其一生。就在这段期间,他结识了印尼出生的华裔伍月梅(Eva Wu)并与之结为连理。据陈氏家谱及中国一些资料记载,伍月梅是著名归侨伍廷芳(1842-1922)之女,伍廷芳是香港首位华人大律师,在 1896 至 1909 年间历任驻美国、秘鲁、古巴外交公使,后任民国临时政府司法总长、北洋政府外交总长及代总理等职。陈伍二人婚后生育了两个儿子,英文名分别为 Gilbert 和 Stev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