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来,美国朝野对改革美国军工费尽心机,主要途径是试图引入真正的市场竞争机制。按照市场竞争的原则,主要军事装备的采购应该保持挑选余地,但像 F-22、F-35、B-2 这样研发费用巨大的项目,实际上不可能维持第二选择。即使在主要分系统的级别,维持第二选择也是得不偿失。F-35 的首选发动机是普拉特·惠特尼的F135,通用电气和英国罗尔斯·罗伊斯用在 F-22 项目中落选的 YF120 发动机技术推出 F136,不仅在技术上独树一帜,还允诺竞争导致高效、低价,但前国防部长盖茨和总统奥巴马坚决否决了 F136,美国国会中 F136 的支持者屡次试图复活 F136,遭到盖茨和奥巴马的坚决封杀,现国防部长帕内塔也毫无松动的意思。原因不是他们不懂得竞争的好处,或者要保护普拉特·惠特尼的利益,而是启动 F136 又是动辄几十亿。在 F-35 生产总数日益缩水的前提下,在普拉特·惠特尼和通用电气两家之间分派发动机订单,两家都达不到规模效益,竞争导致的高效、低价将只是一个理论上的可能性。另外,军方并不欢迎同时装备两种发动机,这增加了备件、维修和训练上的复杂性。雷达、武器系统也有同样的问题。开放系统设计在理论上可以像电脑上 USB 插口一样即插即用,实际上还是需要一定的修改和调试,但这不是最大的问题,最大的问题还是用户端的备件、维修和训练,一线作战部队可不希望同时弄一堆差不多但又不一样的家伙。

在广角镜头的变形之下,洛克希德的 F-22 生产线依然规模令人印象深刻,但和上面的福特柳溪比较一下,差别就出来了

规模只是忧虑的一部分,最后一架 F-22 下线的时候,工厂的人们在乐队的引导下自发送行
美国军工的另一个问题是国防动员能力。在二战中,美国工业迅速转入战时体制,创造了近 10 万架轰炸机和 2,700 多艘万吨级“自由轮”的奇迹。战前美国庞大的工业基础提供了战时转产的雄厚物质条件,工厂基建、人员培训、生产管理、物流组织、产品改进,这些在军工和民用工业之间是相通的。但在美国制造业严重萎缩的今天是否还有这样的能力,这已经是一个极大的问号。在有些圈子里,这甚至不再是问号,而是句号。美国的一般工业生产能力已经远非二战时代能比,制造业基础萎缩使得国防动员和战时转型成为无源之水。
美国朝野对美国军工的现状和走向忧心忡忡,提出种种建议,但收效甚微,主要原因在于美国朝野继续对美国军工在本质上背离市场经济原则这一点认识不清,还在试图用市场经济手法改革。但引入实质性的竞争如果不说不可能,至少也是在现体制下极端困难的。1997 年英国启动“机敏”级核潜艇计划,但到了 2003 年,英国尴尬地发现,主承包商 BAe 甚至整个英国已经不具备完整的核潜艇工业基础,关键技术不再可能独立完成研制,只得转向美国通用电气电船部(现归入诺斯罗普-格鲁曼旗下)。但美国如果到了那一天,将无人可以转向求助,美国军事工业基础或许也到了需要保护的地步了。

英国建造“机敏”级核潜艇的时候,尴尬地发现英国已经不再具备完整的核潜艇工业基础,只能向美国求援。美国会有那一天吗?这是另美国上下不寒而栗的事情
保护美国军事工业基础不仅对美国国家安全至关重要,也对政客们的权力基础至关重要。另一方面,保护军事工业、维持军工技术对民用技术乃至民用经济产业的引导作用,这也是一个重要理由,但不能过度夸大。军用技术的引导作用实际上是科技作为生产力的一个体现,对民用科技的投入和对民生、经济的投入之间要有适当的比例,忽视科技投资固然短视,过度投资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军用技术作为民用技术的先导也是一样。保护就业常常被用作保护军事工业的另一个重要理由,但这个理由实际上不成立,同样的投入如果放到民用工业,可以创造出更多的就业,并滚动产生更大的收益,但这是另外一个话题了。在美国经济可能陷入第二轮经济萧条的惨淡前景下,靠大幅度增加军购以拉动军事工业已经不再现实,这使得保护美国军事工业具有了新的紧迫性。
美国是在世界上主要工业国家中唯一没有成文的战略产业政策的国家,至少在理论上,美国政府不参与扶植特定产业的活动。如果美国不回到国营兵工厂体制的话,为了鼓励私人资本继续留在军事工业,美国这个政策或许会改变,美国政府可能明确扶植军事工业,以避免军事工业的进一步萎缩。换句话说,在未来的军事装备项目竟标时,保护军事工业基础可能成为发展军事技术、更新军事装备同等重要的因素。另一方面,美国将被迫放弃全面发展的政策,有所为,有所不为,有些非关键装备的相关工业将放弃。有意思的是,这和战后英国军事工业的发展道路有惊人的相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