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6-03 15:32来源: 《同舟共进》 作者: 袁南生
韬光养晦是中国千年外交的优良传统,是中国古代外交人留给我们的外交智慧。探讨中国千年外交史上韬光养晦的规律,总结这方面的经验与教训,对于办好有中国特色的大国外交,不无现实意义和长远意义。
汉唐盛世为何也要韬光养晦
汉唐时代是有史以来国人最引以为豪及津津乐道的时代,也是外交上精彩纷呈、最能韬光养晦的时代。“汉唐时期,是中国第一次打开大门与外部世界发生外交关系,从此才有了真正国际意义上的外交。先秦时期虽然也有过频繁的外交活动和热闹的外交斗争,但那基本上是在中国本土范围内的列国交往,还没有广泛地与中国以外的国家和地区发生正式的外交关系。”(黎虎《汉唐外交制度史》,学苑出版社1999年版)自“张骞凿空”“开外国道”(司马迁《史记·大宛列传》),这一划时代重大事件开启了中国古代外交的新时代。
汉代外交战略、具体外交路径和实践都离不开韬光养晦。公元前209年,冒顿杀其父头曼自立为单于,标志着匈奴完成了由氏族部落向国家的转变。西汉初年,刘邦对匈奴推行和亲政策,派刘敬前去匈奴缔结联姻和约,奉送皇族女儿冒称公主去做单于的阏氏,此外,每年必须给匈奴一定数量的丝绸、粮食等物资,汉匈结约为兄弟之国,汉为兄,匈为弟。这是典型的韬光养晦,与此同时积极作为,开启了汉匈两极在东亚国际体系中争霸的时代。
匈奴有兄死弟继、兄嫂再嫁给弟弟的习惯,汉高祖刘邦死后,匈奴冒顿单于依据与汉设定的“昆弟”关系而遣书吕后,“妄言”要将匈奴“兄弟死,皆取其妻妻之”的“收继婚”习俗应用于这位高祖遗孀、汉帝国太后。结果“高后大怒”,欲“斩其使者,发兵而击之”,名将季布急谏吕后,这位“为人刚毅”、杀伐决断的女主才幡然醒悟,改为以和亲求和,并对此特别回了信,说自己“年老气衰,发齿脱落,行步失度。单于过听,不足以自污。弊邑无罪,宜在见赦”。意思是我老的不行了,您单于不知误听了什么人的话,(要我来陪您睡觉),这会让你弄脏自己,有失身份。我们也没有罪,饶了我们吧。吕后决定延续向匈奴朝贡基础上的和平,复与匈奴和亲”。(《史记·吕太后本纪》《汉书·匈奴传上》)照今天观点看,吕后回书怕是最有损国格的外交公文吧。
汉文帝公元前180年即位后,即“复修和亲之事”。当时,匈奴大破大月氏国,同时乘胜大举入侵汉地,“杀略(掠)人民”。文帝“诏丞相灌婴发车骑八万五千”进军击敌,事情以匈奴军队撤退和文帝被迫调兵弹压某诸侯王叛乱而告中止。此时,汉廷战略讨论的压倒性共识还是继续以韬光养晦之道应对匈奴,哪怕是朝贡式的和平:“汉议击与和亲孰便。公卿皆曰:‘单于新破月氏,乘胜,不可击……和亲甚便。’”(《史记·匈奴列传》)汉武帝时,汉匈关系发生逆转,汉朝取得对东亚国际体系的主导地位,匈奴对汉朝战略威胁被解除。尽管如此,汉武帝的接班人仍坚持和亲政策,继续韬光养晦,昭君出塞就是一个铁证。
唐代是封建社会的顶峰时代,唐朝的缔造者李世民是韬光养晦的高手。松赞干布率军进犯唐朝,要挟唐朝和亲,致书唐太宗:“若不许嫁公主,当亲提五万兵,夺尔唐国,杀尔,夺取公主。”(崔明德《中国古代和亲史》,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吏部尚书侯君集率军应战。尽管松赞干布被打败,唐太宗仍感有必要予以安抚,于是便有了文成公主入藏。强大的唐朝先后把一个个公主嫁到突厥、吐蕃、契丹、回纥、南诏等国,却没有见到皇帝身边有几个洋贵妃。对中原王朝来说,和亲外交基本上只有“出口”没有“进口”,时人并不怎么指责这种不对等的外交是“把社稷安危系于女人的胸脯之上”。
更有甚者,唐太宗李世民在打败突厥前向突厥称臣12年。据《旧唐书》记载,李渊、李世民父子在韬光养晦方面下了几步妙棋:一是起兵时,李渊亲自给突厥国始毕可汗写了一封卑辞修好,并许以“称臣纳贡”的书信,又带上厚礼,派刘文静打通突厥这一关,引以为援,消除自己争夺天下时来自突厥的巨大威胁;二是突厥使者每至长安,态度骄横。“高祖以中原未定,每优容之”;三是突厥君主始毕可汗去世后,李渊“为之举哀,废朝三日,诏百官就馆吊其使者”。(《旧唐书·突厥传》)这是中国古代只有国君死时才有的隆重礼节;四是与突厥新任可汗处罗搞好关系。处罗可汗死后,李渊、李世民父子仍以“臣礼”致吊,仍诏百官到其使者处吊丧。直到贞观三年(629年),才彻底改写大唐帝国向突厥称臣纳贡的历史,李世民命李靖率唐军主动出击,大败突厥军,活捉颉利可汗,取得决定性胜利。至此,李世民对突厥的臣服历史宣告结束。李世民的幸运之处是拥有一个能韬光养晦的环境,他12年来向突厥称臣纳贡,当时没有人说他“缺钙”,也没有几个清流和愤青高呼“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该韬光养晦时不韬光养晦教训深刻
韬光养晦是中国古代外交人留给我们最重要的外交智慧之一,柔弱胜刚强的老子思想是韬光养晦的外交哲学基础,其要义是在国际关系中保持低调,尊重对方,不锋芒毕露、颐指气使,尽可能避免树敌、招风、扛旗,同时积极作为。在中国古代外交史上,不乏该韬光养晦时不仅不韬光养晦,还反其道而行之,以致发生颠覆性大错的事例,为我们留下了值得吸取的深刻教训。
例如,王莽执政前,汉匈保持了和平友好的关系,昭君出塞是标志之一。昭君奉旨嫁给呼韩邪单于,呼韩邪单于死后,昭君从汉匈友好大局出发,忍受天大的委屈,按照匈奴“父死,妻其后母”的风俗,又嫁给呼韩邪单于的长子复株累单于。此后,每一个单于继位,或遣名王奉献,或遣子入侍,甚或亲自入朝。汉朝对他们非常优厚,每次都派专员持节至塞下迎候,并选择有威望的封疆大吏及容貌出众者充当单于沿途所经各郡的郡守。(《汉书·段会宗传》)接见时,照例赠送一次比一次多的丝绸等礼物。这样的友好关系,至王莽篡汉才被破坏。王莽建立起所谓新朝,崇尚虚名,不求实效,不断树敌,将韬光养晦的外交传统抛得一干二净。例如,王莽将一些郡县改名为“填狄”“厌狄”“遮害”等,故意显示对匈奴的鄙视和敌意;王莽派使者北上到匈奴王庭,收回汉朝原颁发的黄金质“匈奴单于玺”,另授予“新匈奴单于章”(新是王莽的国号)。单于想索回原印信,王莽使者却故意把它打破。王莽变更印玺,是蓄意压低匈奴单于的政治地位,将其由匈奴最高首领的地位改变成为新朝的诸侯王地位,即把匈奴政权与汉王朝的藩属关系降为王莽新朝的政治附庸。王莽还将“匈奴单于”之号改名为“降服单于”,贬贱“匈奴”之号为“恭奴”,“单于”为“善于”,甚至绑架昭君的女婿、匈奴执政大臣须卜当夫妇到长安(后均客死长安),胁拜须卜当为单于,并要派大军护送他回匈奴就位。匈奴强烈不满,再次南下侵扰,北方受到严重破坏。王莽拒绝大臣严尤和公孙禄的规谏,执迷不悟,转运大量谷帛至边郡,准备大规模出击匈奴。兵还未发,新政权被农民起义推翻,王莽自己也被起义军杀死了。葛剑雄在《统一与分裂》一书中评价说:“东汉的王莽,他的统治之前边疆比较安定,与匈奴保持了六七十年的和平,但王莽硬要匈奴把自己的印换掉,称自己为奴,又派兵攻打,这样边境就不安宁了……最后的结果并没有推动历史,反而带来了巨大的灾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