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争政治与民主的衰败

抗争政治与民主的衰败
近几年世界范围内似乎出现了一波街头政治的浪潮。从西亚北非和乌克兰的剧烈动荡，到美国的“占领运动”和欧洲各国的罢工抗议，从泰国红衫军和黄衫军的拉锯战，再到最近台湾和香港学生的政治闹剧，无论发达国家还是发展中国家，也无论是西方社会还是东方社会，似乎都涌动着一股抗争性政治的激情。上一次这样遍布全球的激情政治浪潮，还要推溯到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当时在东西方几乎同时出现影响力巨大的群众政治运动，发生的原因和目标却大相径庭，有人开玩笑说是太阳黑子爆发导致的。
如今太阳黑子好像又到了爆发的峰值，但全球金融危机的爆发可能更重要。此次受到街头政治冲击的国家可以分为几类：有的国家属于社会和经济发展长期停滞不前，积累的社会矛盾在全球金融危机冲击下达到崩溃临界点，最典型的是西亚北非的动荡；有的国家是发达国家，或者是经济快速增长的新兴国家，但由于上一轮快速发展之中积累的社会结构失调，引发底层人群和边缘人群对既得利益集团的抗争，由此导致不同程度的社会割裂和持续对抗，美国、泰国和英国的情况就是代表；第三种情况是以欧洲国家为典型，因为经济和社会改革触动了相当广大数量民众的利益，导致泛社会的示威运动；最后一种情况最为奇特，即有的国家和地区经济发展形势尚好、政治相对稳定高效、社会总体上也没有难以调和的矛盾，或者至少还有进步和调整的空间，却由于某个偶然事件，刺激了部分人群“表达”的欲望，一发不可收拾，台湾和香港就是这样，一定程度上巴西在世界杯前后的街头抗议活动也属于此类。
如今已经很少有严肃的政治学家把街头政治看作一种良好的民主形式。民众走上街头的抗争性政治，往往伴随着难以控制的负面效应。最可怕的是很多西亚北非国家正在经历的：摧毁了旧秩序却建立不起新秩序，陷入长期的动荡和衰退之中。在泰国，人们厌恶了街头民主带来的混乱，军队顺势发动了政变，民主制度又一次被终结。美国压制了街头抗议，保留了既有体制，但却忽然失去了民主的能力，陷入恶性的党争之中。英国差点连国家完整都没有保得住，苏格兰在一场以直接民主形式进行的公投中险些独立。
所以说，当前世界各地普遍出现的激情政治，反映的不是民主的进步，而是民主的衰败。首先是民主功能性的衰败。民主的诞生，就如这世间大多数社会制度的诞生，本是为了满足某些功利性的需要，比如自由、平等、发展等。换句话说，民主是一种手段，达致政治良善的目的。可是在民主制度发展和民主精神普及的过程中，民主也演化为了价值，一定程度上成为了目的本身。近些年来，民主的价值性或者目的性被张扬，而民主的功能性隐蔽、衰退甚至被彻底忽视。这催生出抗争性政治的激情，同时带来摧毁性的效应。可是摧毁以后，又怎么办？民众运动并不是一切现实问题的终结。这就是西亚北非的困境。另外，抗议有理、民主万岁，会对理性的功利主义政策产生排挤作用，导致政治紊乱，效率低下，这是美国、欧洲和泰国的困境。但如果说上面这些国家的街头抗议多多少少涉及到抗争团体的切身利益，甚至西亚北非和美国的政治运动因此有某种社会正义性，那么在香港和台湾发生的学生抗议，则几乎完全是“为民主而民主的”。一群人为了某些神圣的“原则”而走上街头，却并不一定深刻地理解这种“原则”背后的逻辑本身，社会的繁荣和安全却要为此付出代价。民主所服务的目标，最终受到民主的伤害，这可以叫“民主反对民主”。
其次是民主有效性的衰败。民主不再被视为一种达致良政的手段，必然会导致民主有效性的衰败，最典型的表现就是民主的抗争性增强、合作性降低。由于政治是众人之事，涉及到有限资源的分配和再生产，那么妥协就是政治运转的基本前提。成熟的民主实现妥协，也在妥协中自我实现。不成熟或者衰败的民主则导致持续和过度的抗争。过度的政治抗争既可能像泰国一样在街头出现，也可能像美国一样在国会发生，这个时候民主制度的运转就会不同程度失效。最可怕的是，到了一定程度，民主制度本身是解决不了过度抗争的问题的。这就是为什么第三世界国家反复出现军事政变颠覆民主制度的历史循环。而在西方的历史上，则只能等待林肯、老罗斯福、里根、撒切尔夫人等这样铁腕人物的出现，为民主恢复秩序。
最后是民主正当性的衰败。当民主不再有效，民主的正当性就会削弱。此外，由于民主的功能性衰退，导致政治抗争常常变成虚妄的闹剧。街头抗议时常出现了娱乐性特征。香港学生在占领的马路上打麻将、吃火锅，乌克兰的广场成为了音乐家和行为艺术家的长期表演地，而泰国的黄衫军游行，到后来越看越像东南亚模式的庙会。除了空喊一些伟大的目标，不需要进行真正严肃的思考和讨论，甚至到最后连目标都忘记，只剩下空虚的口号和真实的狂欢，不需要解决，也不希望结束。这样的情景将最终导致对民主的普遍失望。街头民主的娱乐化，是抗争式民主最后的衰败形式。
民主代表着人类政治的进步，代表着工业化、城市化和全球化条件下的现代政治。但民主也会衰败和倒退。最关键的是要让民主回归本来的功能：民主制度是用来解决问题的，它应该是由透明、参与、监督、教育、竞争、沟通和妥协等打出的一套组合拳。如果把民主搞成了概念、游戏甚至玩意儿，那么它一定不是什么好玩意儿。（北外   周鑫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