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写的一点东西
我爸参军(1959年),空军,在山东、大连驻扎过。我爸是空军雷达兵,当年代号1702,幺拐洞俩,17是部队代号,02就是他,雷达的二号人物,操纵长,部队驻防地是渤海口子,胶东半岛和辽东半岛之间的隍城岛。我爸这部雷达(应该是部署在南隍城岛),对面就是南朝鲜,刚刚在朝鲜半岛和共产党干过架、贼心不死的美国人就在那儿虎视眈眈着呢,而后面就是渤海,上了岸就是天津、首都北京,所以这个地理位置相当重要。我爸守着京津大门,常年得防备敌人的各种侦查、渗透、破坏、偷袭,还指挥过空战(打台湾侦察机,可惜没打下来)。万一哪天战争爆发,我爸这种雷达站肯定是第一批被干掉的,情报显示他们这个雷达站有好几个大号导弹瞄着呢,一旦打起来保证第一时间让你死得透透的。他们存在的意义就是及时发出警报(一线警戒雷达,大规模战争爆发的时候能在牺牲前发出警报就值了,这就是他们存在的意义……),至于后面的事情就是二线、三线雷达顶上来了。
在部队里,我爸由于有点文化底子(高小毕业),而且更重要的是干得很不错,立功授奖上军校(速成的那种),入党(1960年,入伍才一年)提干(少尉排长),成为业务尖子。我爸部队雷达型号可能是П20,坡20,前苏联的,有一个巨大的天线,当时也不算最先进的,是警戒雷达,站岗放哨的,轮到值班就要盯着屏幕,看着满屏幕雪花一样的雷达回波信号。雷达几秒钟扫描一圈,所以脑子里还要记得上次扫描的图和这次的比较,从中分辨出有威胁的目标,不能有半点马虎。这个是非常重要的,我爸说值班的时候就算有再大的领导来视察都不用站起来行礼,眼皮抬一下就可以不用理会了,由此可以看出重要性了。但是连着几小时盯着,还不能漏过任何敌情,也实在是很不容易。有一次半夜三更、人困马乏的时候突然发现一个快速小目标一闪而过,我爸赶紧操纵雷达天线转回去追踪测量,发现高度、速度吓人。高度居然有几百公里,速度居然太快测不出来,马上按当时已知的最快最高敌机型号报上去了,结果整个军区一级战备,后来才知道是人家的侦查卫星,以前没见过,所以一场虚惊……。不过如此高空高速小目标能发现报告,其实其他有些雷达站也发现了,结果数据太吓人没敢上报,最后报上去的就我爸一台雷达,这充分说明我爸业务能力强、责任心重、警惕性高,通报嘉奖。
在祖国大门当眼睛责任重大,可绝对不能出什么篓子。那年头输光了自己八百万军队却依旧贼心不死的蒋光头仗着有美国人支持盘踞在一个小岛上还雄心万丈喊着要反攻大陆,时不时派侦察机过来,而作为北京大门的渤海口自然是重点了。我爸后来告诉我友邻部队打下P2V2、RB-57D的事情。有一次国民党的侦察机溜进来,我们的战斗机拦截。我爸的雷达属于警戒雷达,就是放哨的,精度不高,所以指挥拦截的事是另外一部高级的雷达在干,我爸也就看热闹。结果两架飞机绕圈,敌机又是释放干扰,指挥雷达一个不留神弄混了,指挥错了,我爸当时上报。但我爸的雷达差啊,上头不相信,让他“哑巴监视”,意思就是你看看得了,闭嘴别说话!我爸坚持上报,把1701,就是雷达指挥长吓坏了:你报错了我们可要一起被军法从事的!不过事实证明我爸是对的,所以马上改成我爸这个雷达指挥,当然精度不够,所以最后还是那部高级雷达指挥,我爸监视,一有不对马上提醒。后来敌机还是跑了,我爸每每说起都挺可惜的,说要是打下来,那就不仅仅是一个通报嘉奖了……。至于其他的如敌特搞侦查、撒反动宣传品更是家常便饭了,甚至派特务水鬼摸上来搞破坏、暗杀、抓舌头也是常有的事。就算这些搞不成,敌特有时候偷偷摸上来按一个定时信号弹,半夜三更山头突然打出一发信号弹,让你漫山遍野跑,所以驻扎在那里就是睡觉也要睁着一只眼睛。海岛驻地的自然环境也差,一次大冬天,天气恶劣,风雪交加,雷达天线结冰严重,转动不了了,而且结冰严重可能会在强风中导致天线垮塌,眼看不能工作还有可能雷达也毁了。身为共产党员的我爸带人在狂风大雪中爬到高高的雷达天线上去敲冰块。共军的光荣传统:送死的任务从来就是共产党员的特权,所以不是党员的积极分子想爬上来被我爸一脚踹了下去,只配去天线下面拉棉被,万一老子失足掉下来可就全靠你们了!结果最后上去敲冰的几个共产党员运气好倒是一个没伤,但是下面拉着棉被的群众因为怕党员掉下来所以得坚守岗位不能躲,手拉着棉被还没法去护着头,结果被党员敲下来的冰块砸得够呛,出现了党员屁事没有而群众头破血流的尴尬场面……。还有一次观察哨报告海上漂过来一个东西,一个二把刀的军官用望远镜看了半天,说像是炸弹,这么大个的漂过来要是炸了,雷达站就得报销。那还了得,于是决定要派人游过去拿手榴弹把炸弹提前引爆了。手榴弹拉了弦大概3、4秒就炸,用这么点时间妄图从一个据说能干掉雷达站的炸弹那里游泳安全撤离肯定是没戏的,所以这种明显属于送死的任务,当然又是我爸这个既是官而且还是共产党员的特权。结果这次冲出来一个不是共产党员的伙计说自己是游泳健将要求派他去,鉴于这伙计只是一个大头兵而且更重要的是还不是共产党员,就一群众,居然胆敢和党员抢送死的特权,简直不能忍!所以我爸想都没想又是习惯性的一脚踹了过去。没成想这伙计手脚灵活,抢过引爆用的手榴弹扑通一声抢先跳海里游过去了,气得我爸急忙在后头追着游过去。不过人家游泳技术的确好,把我爸拉下一大截,早早游到了炸弹边,一看,原来是战斗机扔的副油箱,虚惊一场。回来我爸先是把这个不服从命令、胆敢抢党员特权的大头兵臭骂了一顿,然后回头就给他请功去了……。当然当兵也不尽然是这些危险事,有一次慰问团过来,演了两场,确保值班的也能都看上。我爸一个是因为自己是官,另外一个对慰问演出也实在没有兴趣,所以替别人值班就没去看演出。结果人家慰问团的原则是必须保证每个一线指战员都要看上演出,于是一群非常有原则、一定要查漏补缺的慰问团演员围着一个刚下机器还抱着饭碗吃饭的雷达兵为他一个人专门加了一次演出慰问,听说我爸是浙江人,还特地演了越剧。我爸说当时自己很感动,但也很尴尬,感动加尴尬,所以饭都没吃好。你想啊,一大群人围着你,在你面前吹拉弹唱演越剧,换谁都没法吃饭不是……。嗯,如果我爸记得没错的话,那个认真负责、兢兢业业、一丝不苟的越剧演员叫王文娟,1953年4月就去过朝鲜前线慰问演出,后来成了国家一级演员,当时给我爸表演的节目是《梁山伯与祝英台》。多年以后我爸在电视上只要一看见王文娟就一定会和我们说起这事,末了总会加上一句:这个演员很好的。当然我爸还是一点也不喜欢越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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