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击落的是83号苏-24

奥列格·佩什科夫中校生前影像

  问题是俄罗斯的目的不仅仅是消气,而是可能是要打造新的叙利亚政治现实。和很多阿拉伯国家一样,叙利亚并不是一个现代意义上的民族国家,这是奥斯曼帝国瓦解时,列强根据势力范围划分而形成的“人造国家”,国联主持下的法国托管地包括如今的叙利亚和黎巴嫩,英国托管地包括如今的约旦和巴勒斯坦、以色列。在30年代的独立大潮中,法国托管地里主要阿拉伯人-穆斯林为主地区成为叙利亚,基督徒-穆斯林混合区域成为黎巴嫩。

  由于历史原因,叙利亚本身也是多民族、多信仰的国家,包括逊尼派穆斯林、什叶派(阿拉维派)穆斯林、库尔德人、基督徒和土库曼人和其他少数民族,其中土库曼(Turkmen)人与中亚的土库曼斯坦无关,更确切的说法就是突厥人,他们是奥斯曼帝国瓦解时留在现叙利亚的土耳其人。事实上,在炫耀被击毙的佩什科夫中校的尸体是出头露面的土库曼旅头目本人Alparslan Celik就是土耳其人,他来自土耳其的Keban地区Elazig省,是一个前市长的儿子。他还是土耳其极端民族主义组织灰狼的成员。所以现在也有说法,要理解土耳其对土库曼人和阿萨德的情感,只需参照俄罗斯对东乌克兰俄裔和基辅的情感就可以了。

  也正因为这个原因,得到土耳其支持的土库曼人对阿萨德的威胁特别大,甚至超过ISIS。事到如今,阿萨德可能早己不再指望恢复对整个叙利亚的控制了,最好的结局是一个分治甚至形成多个独立的国家,阿萨德依靠尚存的政府军实力打出阿拉维派的地盘,库尔德人让他们自己打出自己的国家,其他地方让ISIS和其他逊尼派自己打去吧,谁厉害谁当王。但多民族混居的现实使得这也不容易做到。阿萨德的阿拉维派的地盘从大马士革沿黎巴嫩边境延伸到地中海(包括拉塔基亚),但这一地区与土库曼人交织在一起,尤其在地中海岸地区。这里也是民族主义伊斯兰极端主义“努斯拉阵线”的地盘。

  阿拉伯之春的起始或许有反对阿萨德独裁的元素,但很快演变为宗教内战,其中逊尼派伊斯兰极端主义有两大阵营,一是“国际主义”阵营,打破现有国家界限,强调泛伊斯兰主义,要打出伊斯兰的大世界,其代表开始是基地组织,现在是ISIS;另一个是“民族主义”阵营,还是恪守已经习惯的国家界限,强调在国内实现伊斯兰统治,代表是“努斯拉阵线”,意为Al Sham人民支持阵线,Al Sham是哈里发时代对叙利亚的称呼。按说努斯拉阵线的民族主义立场和土库曼人的回归土耳其情节是冲突的,但为了反对阿萨德而走到了一起。俄罗斯空军猛炸土库曼武装和努斯拉阵线是在帮阿萨德打出自己的地盘,轰炸内地的ISIS那是副业。

  但轰炸ISIS这个副业也不能放弃,因为打击ISIS已经成为道德高地的必要条件,连土耳其都在声称打击ISIS。ISIS是一个异类,他们不理会地缘政治那一套,也彻底没有争取民心的心理负担,他们要的是净化过的纯正伊斯兰土地,建立政教合一的伊斯兰国家,这片土地一直延伸到哪里,那要听安拉的旨意。但ISIS与其说是一个组织,不如说是一种思潮,有其产生和发展的社会根源。只要这个根源和发展机制还在,军事消灭是无解的。真因为如此,谁都不对打击ISIS的战争能在短期结束抱希望,一面要做做样子,一面随时准备开溜,加拿大已经开溜了。

  俄罗斯没有开溜,反而逆流而动挤进来,借打击斩不尽杀不绝的ISIS为名在叙利亚军事存在,既可以在大中东长期介入谋私利,也可在大势不妙时随大流开溜。俄罗斯不是在做打击ISIS的雷锋,而是另有打算。俄罗斯并不特别喜欢阿萨德,但在西方对逊尼派阿拉伯世界的影响已经建立的时候,俄罗斯从什叶派下手未必不是个好路子。逊尼派和什叶派争斗了1000多年了,再争斗1000年也不一定能斗出个名堂来,这是一支可以依靠的力量。这倒不是什叶派比逊尼派更靠谱,而是什叶派传统上处于弱势,因此比较实际,较少出怪。通过伊朗、伊拉克、叙利亚打造什叶派走廊,可以确保俄罗斯在大中东的影响,确保俄罗斯南翼的利益,也抑制土耳其为首的泛突厥主义通过高加索至中亚作乱。

  分治的叙利亚还有另一个好处。库尔德问题是大中东永远的难解之结,但俄罗斯是历史上唯一曾经支持库尔德人独立建国的国家,尽管这与库尔德人心目中的库尔德斯坦还有差距。萨达姆被推翻后,伊拉克库尔德人在伊拉克北方库尔德地区建立了事实上的独立国家,巴格达的什叶派政府已经失去对北方的行政控制。伊拉克库尔德敢死队(称为“帕什麦加”)成为反击ISIS的主力,在土耳其-叙利亚边境科巴尼战斗中,土耳其当局在国际压力下对“帕什麦加”被迫放行,在联军轰炸支援下夺回科巴尼。ISIS是逊尼派背景,与什叶派不共戴天,但伊拉克和叙利亚什叶派掌握政府军的实力,这块铁板不容易踢,于是找上库尔德人死磕,库尔德武装因此成为反击ISIS的主力。

  传统上,伊拉克库尔德人与土耳其库尔德人走得比较近,但叙利亚库尔德人也是血亲,在抵御ISIS的共同旗帜下,伊拉克库尔德人与叙利亚库尔德人越来越紧密地联合起来,形成库尔德人的国家就是捅破一层纸的问题了。如果这两家组成库尔德人的国家,土耳其库尔德人几乎不可能静观,已经转入低潮的土耳其库尔德独立运动必将转入高潮,这是土耳其巨大的心病。土耳其也遭受ISIS攻击,但ISIS攻击的是土耳其库尔德人的示威游行,而土耳其极端民族主义者击毙著名库尔德人律师有可能从另一个方面把库尔德人逼上武装独立的道路。本来土耳其库尔德人有走议会道路和平实现高度自治的趋向,但在这样的双重压力和双重鼓励下,可能改弦易张。

  不管土耳其库尔德人最后是否走上武装独立的道路,这将占用土耳其的主要政治资源,约束土耳其对泛突厥主义的支持,这是符合俄罗斯利益的。美国和西方出于打击ISIS的需要,支持库尔德人;俄罗斯参加支持,西方连反对都不大好大声。这正是普京的狡猾之处,常常借西方的道德大旗打自己的小算盘,叫西方连反对都不容易。但俄罗斯对库尔德人的支援方式就可以不一样了,打击ISIS的军事援助主要是轻武器,打击土耳其就需要反坦克导弹、肩射防空导弹,俄罗斯不缺这样的东西。西方其实在做一样的事情,支援叙利亚自由军反坦克导弹,用于打击阿萨德的正规军,而不是ISIS的丰田皮卡。土库曼旅的TOW导弹就是美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