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格之春与勃列日涅夫主义
在中苏边界流血冲突,中苏公开分裂之前,1968年,捷克斯洛伐克共产党中央第一书记杜布切克发起了名为"布拉格之春"的政治体制改革,引发苏联的军事干涉,并进而形成勃列日涅夫主义。
捷克斯洛伐克位于欧洲的中心,第二次世界大战前,曾在世界上十大工业化国家中排名第五(仅次于美、苏、德、英,高于法、意、日、西、土)。1938年,其西部领土苏台德区被英法割让给德国。1939年3月,纳粹德国以接收苏台德区为由,出兵将整个捷克斯洛伐克吞并。德国在捷克成立波希米亚和摩拉维亚保护国,斯洛伐克则成立受德国保护的斯洛伐克共和国,斯洛伐克的部分地区割让给德国的盟友匈牙利(被称为“高地地区”)。
1945年,苏联红军解放捷克斯洛伐克全境,捷克和斯洛伐克再度合并,割让给德国与匈牙利的领土重新划归捷克斯洛伐克,但外喀尔巴阡州则割让给苏联的乌克兰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捷克斯洛伐克在苏联保护下成为社会主义国家,并加入华沙条约组织和经济互助委员会。1960年,捷克斯洛伐克共和国改名为捷克斯洛伐克社会主义共和国。
赫鲁晓夫反斯大林报告后,波兰、匈牙利发生动荡,捷克斯洛伐克并没有受到很大的冲击,但是进入60年代之后,捷克斯洛伐克共产党第一书记兼总统安东尼·诺沃托尼的统治开始动摇。尤其在恢复50年代大清洗牺牲者的恢复名誉问题、经济增长减缓问题、斯洛伐克的自治主张等问题上,诺沃托尼受到了很大的抨击,勃列日涅夫认为这只是捷共党内的问题,并没有明确表态支持诺沃托尼。
在1967年12月召开的党中央委员会大会,会上一致批评诺沃托尼的领导。1968年1月5日的捷克斯洛伐克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全会上,诺沃托尼的第一书记职位被亚历山大·杜布切克取代。
这次大会废止了对新闻出版物的事先审阅制度,并且使得对于诺沃托尼体制中的核心党干部以及内阁成员的批评的升温。波兰和东德首先表示了关注。1月中旬,勃列日涅夫访问两国,哥穆尔卡与瓦尔特·乌布里希都表示“反社会主义”的影响将超越捷克斯洛伐克的国境,会波及到苏联集团全体,因此各国的共产党体制的基础将受到严重动摇。
2月,与诺沃托尼关系密切的国防部领导叛逃到美国。这位高层干部不仅因为挪用公用资金而被调查,而且在之前与另一位将军合谋企图发动政变,维持诺沃托尼的权力统治。这起事件成为当时媒体关注的焦点,并且使批评的矛头指向了当时仍留任总统的诺沃托尼。到了3月份,诺沃托尼领导层的主要党政干部都相继离职。其中包括内政部长、总检察长的辞职,这些人的离去导致与苏联(尤其是克格勃)关系紧密的安全机构的改革浪潮。3月21日,诺沃托尼终于提出辞职,新任总统为二战英雄路德维奇·斯沃博达。
诺沃托尼辞去总统的事件使苏联领导层感受到强烈的危机,也注意到媒体对共产党直接的批评文章,对这场改革运动产生了强烈的忧虑。 3月23日。在德累斯顿,召开了苏联、波兰、东德、匈牙利和保加利亚等国参加的多国首脑会议。由于在会前捷克领导层被通知本次会议是讨论各国经济问题,因此在会议刚开始就遭到各国严厉批评的杜布切克代表团无法就改革运动做出充分的答复。在会上,除匈牙利之外的四国代表团一直认为这场改革运动是反革命的先兆,并担心会侵蚀共产党的领导地位。捷克斯洛伐克代表团对此表示这场改革的主旨在于强化共产党体制,并且得到了国民的多数支持,然而并没有得到其他各国的理解。
4月,共产党中央委员会通过了行动纲领。在这份文件中,提出了“新型社会主义模式”,内容包括:
1、修正共产党的权利集中
2、恢复在大清洗中牺牲者的名誉
3、以联邦制为原则解决“斯洛伐克问题”。
4、强调企业自身责任,引进市场机制,进行经济改革
5、言论和艺术活动的自由化
6、在外交政策上,在强调与苏联的同盟关系的同时,也通过引进科学技术强化与西方国家的经济关系。
之后,又成立了以欧德里希·切尔尼克为总理的新内阁班子。副总理为主张改革计划经济的经济学家奥达·锡库,另外,在50年代以“资产阶级民族主义”罪名被判处终身监禁的古斯塔夫·胡萨克也成为内阁成员。国民议会的议长由受国民欢迎的约瑟夫·斯姆鲁科夫斯基担任,国民战线议长由弗朗切克·库里盖尔担任,至此,捷克党政的主要部门都被改革派掌权。整个社会在“行动纲领”的指引下,开始进行深入的改革运动。其中,工会、青年组织、社会民主党以及KAN, K-231等非共产主义政党开始积极活动。在此同时,关于改革内容的分歧也日益明显,逐渐形成了对于改革运动的激进化表示怀疑的集团,他们希望与苏联接触,在斯洛伐克地区重视联邦化的倾向。
随着“行动纲领”的通过和改革运动走向高潮,捷克国内对于共产党体制和苏联的同盟关系的批评也日益增多。对此,勃列日涅夫领导层感到非常忧虑。在这种情况下的5月4日,访问莫斯科的捷克斯洛伐克代表团(杜布切克、切尔尼克、斯姆鲁科夫斯基等)与苏联领导层进行了会谈。在此之后,8日,哥穆尔卡、乌布里希等各国首脑在莫斯科集中,听取了勃列日涅夫关于苏捷两国会谈的报告,并随即决定提前实施华约组织联合军事演习,并支援对于改革报有怀疑的捷克斯洛伐克共产党内部的“健全势力”。5月中旬,苏联总理阿列克谢·柯西金与国防部长安德烈·格莱乔相继访问捷克斯洛伐克。
根据华约各国的约定,6月份将在捷克斯洛伐克境内举行联合军事演习,考虑到苏联军队即将到来以及同盟国的忧虑,在5月末召开的党中央委员会大会上,捷克领导人强调了右派修正主义的危险性,并将在国民战线范围以外活动的政治组织视为“反共活动”,并且表明了将坚持共产党的领导地位的态度。另外,也决定提前在9月份召开第14次共产党大会,给其他国家造成了将坚持改革路线的印象。这是因为在临时党大会上不可能再让对于改革报有怀疑的中央委员再任,如果党员正式大会顺利召开的话,改革派实力将会巩固自己的地位,使改革不会半途而废。
5月末,以苏联为主的华约军队在靠近捷克斯洛伐克的波兰南部地区举行军事演习。6月18日至30日间,华沙条约成员国联合军事演习在捷克斯洛伐克举行。本次演习含有多层目的:(1)为了牵制在9月份临时全党大会中改革派势力的增长;(2)为了军事介入做好预先准。原定于6月30日演习结束后离开捷克斯洛伐克之约16000名苏军继续滞留该地。
6月27日,由瓦茨里克起草的“两千字宣言”在主要报纸上刊登。其内容与“行动纲领”并无多少变动。苏联领导层将其视为反革命的证据,并对捷克斯洛伐克中央发出了召开多国会议的建议。(同样的建议也从东德、波兰、匈牙利、保加利亚等国发出)但是,捷克斯洛伐克中央在研究该建议之后,反而向苏联提出首先举行两国会议,在调整意见的基础上,举行包括罗马尼亚和南斯拉夫等国参加的多国会议。然而,苏联中央拒绝了这个建议,并通知将于7月14日在波兰举行多国会议。会议前日的13日,接受勃列日涅夫的委托,卡达尔与杜布切克、切尔尼克等人会谈,试图说服其参加华沙会议,但是捷克方面反复主张之前的意见,未接受劝说。于是,在华沙集会的苏联、波兰、东德、匈牙利和保加利亚的领导人,在捷克斯洛伐克缺席的情况下,就这场改革运动展开了讨论。其中,保加利亚代表团提出了请求军事干预,各国都表示对改革运动的危机感,最终,苏联领导层决定对捷克斯洛伐克发出各国共同签署的照会,表示将全面支援对反革命势力的斗争。
7月20日,在匈牙利疗养地巴拉顿湖畔,对改革持批判态度的斯洛伐克共产党第一书记比利亚克与苏共政治局委员兼乌克兰共产党第一书记的谢雷斯托举行秘密会谈。其间,谢雷斯托指出军事干预的实施必须要有捷克斯洛伐克内部的要求才能实行。
7月29日,苏军与东德军队在东德南部靠近捷克斯洛伐克地域开始对抗演习。同日,苏联与捷克斯洛伐克在两国交界处的切尔纳举行两国会谈。会议原定举行一天,最终却延长至4天。会后发表的公开声明只提及将于8月3日在布拉迪斯拉发召开多国会议。苏联在会谈中迫使捷克斯洛伐克做出了一些让步,双方达成了一定程度的共识,因此没有直接作出军事介入的决定。然而,两国的认识存在根本性差异,这也是日后军事介入的诱因之一。这些共识的内容包括:
1、拥护共产党的领导地位
2、恢复新闻审阅制度,加强对媒体的控制
3、解散非共产党派系的政治组织
4、撤换部分改革派领导人
8月3日,在布拉迪斯拉发举行了东德、波兰、匈牙利、保加利亚和苏捷两国的会议,会后发表了共同声明。会议结果虽有较大分歧,但双方都相信能够通过谈判解决争端。而上述会议一结束,与会之勃列日涅夫等苏联最高领导人随即前往克里米亚休假。与此同时,滞留捷境内的参演苏军开始按计划撤出。在这次会议中,由捷克斯洛伐克共产党内部的“健全势力”发出的请求军事支援的信件送到了勃列日涅夫的手中。
布拉迪斯拉发会议后,苏联的媒体对捷克的改革提出了批评,但是总体来说局势似乎有所缓和。但是,关于切尔纳会谈中达成的合意的实行上,苏联与捷克斯洛伐克的分歧日益明显。勃列日涅夫在9日和13日两次与杜布切克举行电话会谈,迫使其实行共识的内容,但是杜布切克以准备9月的临时全党大会为理由,没有明确答应其要求。至此,苏联方面认为在杜布切克体制下,很难阻止这场改革运动的继续发展,只有通过军事介入才能打开僵局。
在8月15日到8月17日的3日见召开的苏联共产党政治局会议上,最终决定对捷克斯洛伐克实行军事介入,次日,华约各国领导人被召集到莫斯科,听取了这个决定,并表示一致同意。
8月20日傍晚,常驻和潜入之苏联秘密警察及特工人员开始控制或破坏捷克斯洛伐克关键部门、重要通信设施及秘密逮捕主要领导人。晚上10点半,苏军西部方面军群特种任务作战部队乘坐的运输机飞临布拉格国际机场,佯称发生机械故障、请求紧急降落,经机场同意“迫降”后,苏军特种部队迅即占领塔台,引导大批满载特种部队和空降部队的运输机降落。11点,以苏军西部方面军群巴甫洛夫斯基指挥苏军地面部队25个师从苏联、东德、波兰、匈牙利四面突入捷克斯洛伐克:从西部第1方面军抽调的B集群向布拉格突进;从西部第2方面军抽调的A集群沿捷德边境突进;从西南方面军群抽调的C集群分兵两路,一路突入捷克斯洛伐克腹地,一路沿捷匈边境突进。与此同时,苏军电子战部队对西方国家实施强大的电子干扰措施,沿“铁幕”施放大量金属箔条,导致西方国家沿“铁幕”部署的大批雷达和电子侦听设备失效,荧光屏上满是雪花。
20日晚,捷共政治局为此正在布拉格举行预备会议,正式接到苏军入侵报告已是晚上11点半。捷克斯洛伐克政府面对苏军的突然袭击束手无策,虽有14个陆军师(包括基干部队)、2000辆坦克、500架作战飞机,近10万常备武装,但主力作为华约责任区部署在西线,且基本没有作战准备。国家主要城市和政府关键部门均遭苏军突袭占领后,别无选择,只能采取不抵抗政策,束手就擒。遂于21日凌晨1点50分,通过布拉格广播电台向全国发布特别公告:“昨天,苏联、德国(东)、波兰和匈牙利军队越过了捷克斯洛伐克边境。党和政府希望全国人民保持平静,不要采取抵抗行动。”
21日凌晨2点:经集结数十架运输机载员之西部特种任务作战旅向布拉格市区发动进攻,
在预伏特工的协助下迅速控制各交通要点,通讯中心,政府、军队首脑部门。苏军空降部队也在捷克斯洛伐克各要地成功实施伞降,帮助地面部队完成对捷克斯洛伐克的全境占领。
军事入侵当天,国营电台除了播放国歌外,没有对外作任何广播。国际电话以及新闻社的对外电报也被封锁。只有唯一没有能被闲置的业余无线通讯,将这个事件在全世界公布。
21日,应美国、英国、法国及加拿大等国的要求,联合国安理会召开紧急会议。会中,巴西、加拿大、丹麦、法国、巴拉圭、英国和美国提出“入侵是违反联合国宪章的干涉内政行为,要求立即撤退”的决议案,最终10票赞成、3票弃权和2票反对,由于苏联行使了常任理事国的一票否决权,该决议没能生效。此外,加拿大提议联合国秘书长向布拉格派遣特使。
23日,入侵之约20万苏联军队及后来参加的东德、波兰、匈牙利等华约军队基本完成对捷克斯洛伐克全境的军事占领。
21-23日,除少数零星抵抗外,捷克斯洛伐克军队被解除武装,预备部队武器及军事工业均被苏联控制。
苏联在入侵后,面对国际舆论以及捷克斯洛伐克方面消极的抵抗之后,也决定接受斯沃博达总统的要求,从23日开始,在克里姆林宫展开双方谈判。但是,勃列日涅夫与以“反革命势力”罪名被拘禁的杜布切克的会谈遭到了非议。在莫斯科聚集的华约其他成员国首脑,始终坚持成立革命劳农政府,并强硬地建议如有必要可以实施一定期限的军事占领。另外,在25日的苏共政治局会议上,对于勃列日涅夫和柯西金所采取的解决事态的方案,也有人表示异议。
“莫斯科议定书” 经过4天的会谈,26日,两个领导层签署了“莫斯科议定书”。其内容有15项,再次确认了控制媒体、更换改革派的切尔纳会谈的“合意”事项,同时明确宣布22日临时召开的全党大会的无效性。此外,对于干预军队的撤退问题,并没有明确撤军的时间。
苏联占领捷克斯洛伐克后,同斯沃博达、杜布切克等人在莫斯科举行会谈。在苏联的压力下,捷方被迫于8月26日签署公报。10月16日又签订了《关于苏军暂时留驻捷克斯洛伐克的协定》,使苏军占领合法化。1969年4月,古斯塔夫·胡萨克接替杜布切克就任第一书记,继续实行“正常体制”,至此,“布拉格之春”宣告结束。
这次事件前后,逐渐形成了被称之为勃列日涅夫主义的理论,勃列日涅夫主义的主要内容:
①社会主义大家庭论,即社会主义国家属于一个大家庭,不允许其他势力将一个国家从社会主义大家庭分裂出去。
②大国责任论,苏联在这个社会主义大家庭里是大国,应当承担大国的责任。意在强调苏联在社会主义大家庭中家长的地位。
③国际分工论,即在不同社会主义国家内实现产业分工。
④有限主权论,即社会主义国家的主权应受到社会主义国家阵营利益的限制,其他社会主义国家的主权是有限的。
⑤国际专政论,即无产阶级专政已经超过了一国范围,可以跨国实行专政。
⑥利益有关论,即社会主义国家中任何一国,都会涉及苏联的利益。
苏联的大国沙文主义逐渐演变成霸权主义,引起社会主义国家对勃列日涅夫主义进行批评和谴责。1968年8月,南斯拉夫南共联盟中央全会上提出对对苏联的有限主权论、国际专政论等内容加以谴责。1968年11月,罗马尼亚共产党领导人齐奥塞斯库指出“限制或放弃华沙条约某一成员国的主权的理论(即有限主权论)不符合社会主义国家关系的准则”。 1968年-1969年,中国的两报一刊社论批判勃列日涅夫主义为霸权主义,是“社会帝国主义的强盗理论”。
虽然勃列日涅夫主义被批为社会帝国主义,包括中国在内的社会主义国家批判,被西方国家称之为臭名昭著的勃列日涅夫主义,但这与美国的门罗主义和杜鲁门主义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都是取得一定的势力范围,并控制势力范围。因此西方国家尤其是美国,虽然支持布拉格之春,但除了抗议,作一些口舌之争外,并无多少其他动作。事实上承认东欧是苏联的势力范围,不干涉苏联。苏联在70年代与美国等西方国家达成势力范围的协议,正式得到西方承认。
苏联在这次武装干涉行动中,表现出来的军事素质和行动迅速果决令人印象深刻,这次行动造成的死亡人数不足百人,并因此保持了苏联领导的东方阵营近二十年的稳定。与后来想挽救苏共苏联的819政变相比,那些行将就木的老人与此时年富力强的领导人,真是天壤之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