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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中国奇疑要案 之1 周恩来亲自踏勘现场的特大纵火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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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1
发表于 2014-10-3 11:27 | 只看该作者

好看,和前一段那个《百两黄金大劫案》一个路数,历史比小说精彩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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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1
发表于 2014-10-3 12:03 |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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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1
发表于 2014-10-3 12:50 | 只看该作者

留个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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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1
发表于 2014-10-3 12:56 | 只看该作者

马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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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1
 楼主| 发表于 2014-10-3 16:01 | 只看该作者

9. 苏联元帅访华前系列涉外扒窃案的侦破

1957年春,苏联最高苏维埃主席团主席伏罗希洛夫元帅应邀访问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国方面事先进行了大量接待准备工作,其中包括对伏帅准备访问的城市的治安整顿。殊不料,就在苏联贵宾即将抵达中国的数日前,已被定为访问城市的上海市忽然发生了数起专门盯着苏联以及东欧国家外宾下手的扒窃案件。

发生于这个敏感时段的系列涉外扒窃案的背后隐藏着什么?是别有图谋还是一般的刑事犯罪?这,需要公安机关迅速予以侦查后交出答案。于是,一场限时限刻、具有特殊意义的无声战斗打响了……

一

  1957年4月8日,上海。

  晚上8点40分,一辆黑色伏尔加轿车从著名的外白渡桥南侧桥堍畔的苏联驻上海领事馆内驶出,沿着外滩的中山东一路疾驰片刻后,拐上了福州路。这辆轿车前面两侧那对闪烁着金属光亮的旗杆上,飘晃着一面小小的由镰刀、锤头和闪耀星星组成的红旗,表明这是苏联驻华领事馆的轿车。在那个轿车稀缺的年代里,如此一辆轿车招摇过市,足可吸引沿途几乎所有市民的注意力了。

  黑色伏尔加轿车驶至位于福州路185号的上海市公安局大门口停了下来。上海市公安局这边显然已经接到过苏联领事馆方面事先拨打的电话了,警卫当即放行。但伏尔加轿车在驶进里面的大院停下,让里面的三位苏联男子下来后,即被警卫示意退出大门,在马路对面泊车等候。

  从车上下来的三个苏联男子,一律西装革履,气度不凡。但若仔细打量,就会发现其中一个酒糟鼻子的中年人的神情似乎有点蔫。

  这三位苏联男子随即被引领进入了底楼的一间会客室,两个外事警察招呼他们坐下后,其中一个用俄语客气地开腔道:“三位苏联同志,你们好!请问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从电话中听说有一位索洛也夫同志似乎遭遇到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了?”

  那个神情有点蔫的男子点点头:“警官同志,我就是索洛也夫,我的钱包被人偷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掏出护照递给警察检查。

  警察看了护照,随手在本子上记下了姓名、号码,然后问道:“钱包被偷了?里面有些什么物品?”

  索洛也夫于是一五一十地把情况陈述了一遍——

  索洛也夫是莫斯科民用建筑设计院的高级工程师,四个月前受沈阳市邀请,前来中国指导建筑业务工作。一周前,索洛也夫的指导工作结束了,东道主根据事先约定,为他提供了一次游览北京、西安、南京和上海的机会。本来,东道主是要派人陪同的,但索洛也夫为了减少中国方面的开支,可能还有独自行动自由的想法,婉拒了这个提议。于是,这位四十岁的苏联工程师告别了东道主,从沈阳来到上海。根据计划,他准备在上海逗留一周后,前往南京、西安游览,然后到最后一站北京市,游览中国首都后从北京返回莫斯科。

  索洛也夫抵达上海后,从北火车站乘坐出租汽车来到了由沈阳方面替他预订的位于外滩附近的和平饭店下榻。入住后,索洛也夫洗了个澡,然后睡了一觉,醒来已是5点多钟。索洛也夫还是第一次来上海,不免对这个举世闻名的东方大都市心存向往,于是出了饭店大门,朝西藏路方向信步而行。不一会儿来到了国际饭店前面,这幢建筑物当时是上海、也是全中国最高的楼宇,是外地人到上海后必须要去看的一个景点。索洛也夫来自海外,对这种二十四层建筑物自然不放在眼里,但他在苏联听说这家饭店的烹饪技艺非常好,于是就决定去品尝一番。

  索洛也夫在国际饭店吃了一顿美餐后,出得门来,原是想叫一辆出租汽车返回和平饭店的,但是,当时上海的出租汽车很少,尤其是一到晚上,马路上更是难得一见,于是他只好打消念头,还是以步代车,慢慢地往回走。走得没多远,看见西藏路口的上海最大的第一百货商店还在营业,突然产生了兴趣,于是就进去,从底层卖自行车的地下室开始,一层一层走着看着,一直看到四楼的乐器柜台。

  乐器柜台那里正在接待几位顾客,他们要购买手风琴,却又不会摆弄。索洛也夫能听懂简单的汉语,当下连看带猜立刻明白了情况。正巧他于手风琴算得上是一个行家,于是主动热情地为他们挑选,还拉了几首曲子试音。那时候正是民间称颂中苏友谊的黄金时期,中国老百姓通常都把苏联人尊为“老大哥”,当下那几位顾客对索洛也夫甚是感激,其中一位见“老大哥”胸前挂着照相机,便提出要跟老大哥合影。索洛也夫自然点头,于是就请营业员替他们拍摄了一张。索洛也夫还请合影者留下了地址,说他回国把照片冲洗出来后寄给他们。

  这么一折腾,索洛也夫的情绪兴奋起来了,离开第一百货商店后没有直接返回和平饭店,而是去了外滩。上海外滩当时被称为“万国建筑博览会”,聚集了20世纪世界多国各种风格的建筑物,这对于索洛也夫这个建筑专家来说,自然具有非同一般的吸引力。他在黄浦江一侧的江堤上转悠着,不时举起照相机拍摄相隔一条马路之遥的那些建筑物。

  忽然,索洛也夫发现有路人朝他指指点点,初时并未在意,渐渐感到似乎不对头,于是顺着对方的目光所视方向检查,一看之下,不禁大吃一惊:他肩上挎着的那个鲨鱼皮挎包的侧边不知何时已经被割开了一道大约三四寸长的口子!

  索洛也夫连忙拉开拉链检查,这个挎包里面还有夹层,夹层口袋里放着的护照还在,他松了一口气。但是,夹层外面的钱包已经不翼而飞了。这个钱包里,有索洛也夫这次旅行随身所带的全部现钞,大约有3000多卢布、1000元左右的人民币。

  当时的苏联卢布是一种很坚挺的国际货币,和人民币的兑换比值大约在1卢布兑换3元多。3000多卢布相当于大约10000元人民币,加上那1000元左右的人民币,在1957年的中国,那实在是一笔数额巨大的款子了。而丢失了这样一笔款子,即使对于经济收入不算差的索洛也夫,那也应该说是一个不小的损失了。而且,最重要的问题是,索洛也夫没了这笔款子,就无法再继续进行旅行,不但在上海的食宿成了问题,而且连回国的旅费也没有了。

  索洛也夫还是第一次来中国,不知这应该怎么办,顿时急得满头冒汗。围观的上海人中有见过世面的,便给索洛也夫出了个主意:苏联驻上海领事馆就在咫尺之遥的外白渡桥南侧桥堍那边,你可以去向你们的领事馆求援。

  索洛也夫接受了这一建议,于是便去了苏联驻上海领事馆。

  苏联领事馆的官员此刻已经下班了,但是一听索洛也夫发生了这种事情,还是立刻接待了他。领事馆的一位官员让索洛也夫把事情的全部过程一一叙述后,说这事发生在上海,得向上海市的公安机关报案,请求中国警方予以立案侦查,追回赃物。

  苏联领事馆这边于是立刻往上海市公安局黄浦分局打电话联系报案事宜。黄浦公安分局告诉打电话的这位领事馆官员,说根据规定,在上海市范围内发生的所有涉外刑事案件都得由上海市公安局直接受理报案,然后视案情统一布置侦查。这样,苏联领事馆这边就往上海市公安局打了电话。市公安局值班室接听电话的警官让苏联失主本人亲自前往市公安局正式报案。这样,索洛也夫就由苏联领事馆的两名官员陪同来到了上海市公安局。

  接待索洛也夫的警察听他如此这般作了一番陈述后,立刻制作了一式两份中文笔录。由随同索洛也夫来的那两位官员将内容直接向索洛也夫翻译后,索洛也夫认为没有出入,于是就签下了姓名。

  至此,索洛也夫完成了报案程序。外事警官对索洛也夫说:“这个案子我们可以立案侦查,一俟突破,将立刻向苏联驻上海领事馆通报,请领事馆方面向您转告。”

  值班的两名外事警官对索洛也夫报案情况作了详细记录,根据当时的相关规定,这种扒窃案件不能列入类同命案那样的特急案件范围,本来他们可以留待次日交班时再报告,但考虑到案值巨大,所以,还是立刻将情况向局值班领导作了汇报。

  局值班领导闻讯,吃惊不小,这倒不是仅仅由于案值的原因,而是他对此案件感到奇怪:在即将过去的一天里,这种涉外扒窃案件竟然已经发生了三起,而且受害者都是清一色的苏联人!

  前两起案件,是这天中午12点半和下午3点20分接到报案的,失主分别是苏联基辅市来上海探亲的女医生伊琳娜和苏联援华船舶专家柯切托夫。这两位都是在游览南京路时不知不觉被扒手下了手,伊琳娜所携的坤包像索洛也夫的皮包那样被划了道口子,钱包不翼而飞,幸亏损失不大,不过100多元人民币;柯切托夫的钱包是放在茄克衫的口袋里被扒手直接叼走的,钱不到100元人民币,但他那援华专家证却同时被窃了。这两位在发现失窃后,当时就找了正在马路上执勤的交通警察,在交警的指点下,直接去市公安局报了案。

  如果没有晚上发生的案值巨大的索洛也夫失窃案,也许还不会引起警方的特别注意。但是,索洛也夫案一发生,这位尽管不是抓治安刑侦工作,但已经了解白天发生的那两起涉外扒窃案件情况的领导,还是感到奇怪并且吃惊。这是因为,他是市局党委参与制订市局内部文件《关于加强苏联伏罗希洛夫元帅访华期间安全保卫工作的决定》的领导之一,是了解伏罗希洛夫访华背景的。

  关于伏罗希洛夫访问中国的背景,是这样的:1957年1月6日,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毛泽东向伏罗希洛夫发出了访问中国的邀请函件,该函件全文如下: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最高苏维埃主席团主席、敬爱的伏罗希洛夫同志:

  我代表中华人民共和国和中国人民热烈地邀请你,敬爱的主席同志来我国进行访问。我深信,你的访问必将进一步巩固和发展我们两国之间的亲密合作和伟大友谊。如你同意,请将你认为合适的访问日期,通知我们。我和全中国的人民以十分愉快的心情期待着你的光临。

谨向你致最崇高的敬意。

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 毛泽东

1957年1月6日于北京

  伏罗希洛夫在收到毛泽东的上述邀请函件后,于1957年1月18日复信毛泽东,信中说:“我怀着感激的心情接受您的邀请。如果您方便的话,我准备在1957年4月15日至5月5日期间访问兄弟般的中华人民共和国。”

  由毛泽东主席亲自出面邀请一位外国人来中国访问,被邀请的又是当时与中国关系最为密切的“老大哥”苏联的最高国家领导人,不难理解,这应该是一次何等重大的外事活动。为此,从中央一直到各个将被伏罗希洛夫元帅访问的城市,都是特别重视此事。中共上海市委还特别为此举行了常委会议专门讨论如何做好安全保卫和接待工作。上海市的各相关机构与部门也多次开会研究具体事宜,作为唱安全保卫工作重头戏的上海市公安局自是格外忙碌。

  正因为如此,所以,今晚担任值班总负责的这位局领导面对着一日三起都是针对苏联人的扒窃案件这一情况,感到吃惊,暗忖这不知是偶然巧合还是故意而为。他正在办公室抽着烟紧拧着眉头考虑着时,门口的警卫打来电话报告有市委领导前来检查工作。

  来的这位领导,是时任中共中央华东局第一书记兼上海市委第一书记的柯庆施。柯庆施在上海主政时,有时喜欢出其不意搞微服私访,亲自下基层检查工作,常常把下面的头头脑脑弄得狼狈不堪,有的甚至为此还丢了乌纱帽。当时上海的一些干部用沪语给柯大书记的这一举措起了个名字叫“闸差”,意即用“突然袭击的方式检查基层领导是否在位忠于职守”。

  这天,柯庆施可能出于对伏罗希洛夫访华期间上海市的安保工作的关心,晚上突然来上海市公安局“闸差”了。轻车简从,就一辆吉普车,两个警卫(兼司机)一位秘书。这个秘书,就是后来在“文革”中显赫一时的“四人帮”之一的张春桥,当时他担任柯庆施的政治秘书。

  在中共高级干部中,柯庆施是出了名的“冷面书记”,柯书记面对下属时,脸上难得露出微笑,说话也简而又简。这天因为有张春桥陪同,所以跟市公安局的值班领导的对话主要是由张春桥进行的。柯庆施要了解的是关于伏罗希洛夫访问时的安保准备工作,所以,这位公安局领导也就如实汇报了一番,顺口就把当天一日三次受害者都是苏联人的扒窃案提了提。柯庆施当时听着也没有吭声,很快就离开了。

  但是,过了半个多小时,中共上海市委常委、上海市公安局局长黄赤波就匆匆赶到市局来了。原来,柯庆施回去后就此事给黄赤波打了电话,指示对这三起扒窃案迅即进行侦查,务必查清楚是何人作案,为何选中苏联人下手。

这样,黄赤波局长自然不可能再待在家里休息了,当下便马上赶到局里,查阅了报案记录后,下令连夜组织专案组对三起涉外扒窃案进行侦查。鉴于这时离伏罗希洛夫访华仅剩一周时间了,所以要求专案组必须在三天之内破获案件。

二

  被点名参加该案专案组搞侦查的七名侦查员,都是破案高手,三名是市局的,四名来自案发地黄浦公安分局。当他们于午夜时分被汽车接到市公安局时,一个个都很懵懂,不知要接受什么使命。等领导一宣布是侦查一日发生的三起扒窃案时,不禁皆有些惊奇:就为这三起扒窃案子,还要连夜组建市局分局两级侦查员组成的联合专案组?

  市局领导显然看出了他们的迷惑,就说这个任务应该当做政治任务来看待,同志们务必努力侦查,要求在七十二小时内拿下!

  干刑警的觉得最发憷的就是限时限刻,因为侦查工作是一种互动,你这边在动,你的对手那边也在动,所以想在规定的时间内破获案件,那是很有一些难度的。被任命为专案组组长的是市局科长孙龙雷,他一听领导规定了时限,就马上说那我们也就不多说了,赶紧分析案情,下手干吧。

  交代任务的领导是知道侦查工作应该如何做的,当下也就不再啰唆,说那就拜托同志们了,一会儿我让人给你们送些香烟来提提精神,说着就退场了。

  专案组七人随即就开始分析案情。这七名刑警都是具有丰富经验的侦查高手,参加过各类刑事案件的侦查,其中有三位还以侦查盗窃案件而扬名沪上警界。不过,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时,公安系统对于扒窃案件的重视程度远不如现在,那时通常是把扒窃案件看做“小偷小摸”。当然,确实案值也是不高的,所以没有什么专门的“反扒队(组)”之类,如果哪位刑警被人称为“反扒高手”的话,或许他的刑警同行看他时的眼神就会有点异样:这主儿怎么弄了这么个小儿科的称谓?

  因此,当时的刑警中还没有反扒方面的专家。专案组七位也是这样,所以,他们的案情分析是按照寻常刑事案件的思路来进行的,大家对一天之内发生在南京路上的三起扒窃案件进行了分析:那位苏联基辅市来上海探亲的女医生伊琳娜和苏联援华船舶专家柯切托夫的失窃情况,那两位失主自己也说不上来,因为他们在南京路上光是走走看看,没有购买过什么东西,冷不丁就发现自己失窃了。唯一能回忆起来的是,他们乘出租车到南京路下来付钱时,钱包都还在的;而当发现失窃时,人还在南京路上,这说明确实是在南京路上被扒手光顾的。不过,南京路这么长,谁知道扒手是在何处下的手?这线索寻找起来难度就大了。

  相比之下,那位索洛也夫的失窃情况对于侦查工作就显得有价值了:他在国际饭店用完晚餐付款时钱包还在。付款后,他把钱包放回挎包,然后离开了饭店。之后因为没有买过东西,所以也未检查过钱包是否还在。这样,根据索洛也夫的行踪,他的挎包被割钱包失窃的时间,就在晚餐结束付款后至抵达外滩游览时;被窃的地点则在“国际饭店”、“市百一店”和“外滩”这三处中的一处。众人议下来,认为索洛也夫在市百一店逗留的时间最长,所处的地点也最适宜于扒手行窃,因此,基本上可以认定失窃地点就在市百一店。

  专案组组长孙龙雷于是拍板道:“那我们就锁定在市百一店,大家辛苦一下,明天全体出动前往市百一店去调查。”

  次日上午,专案组七名刑警一齐出动,前往市百一店调查。

  孙龙雷和刑警小汪去了四楼,不找别人,先跟乐器柜台的营业员接触。营业员向孙龙雷反映:昨天

  当这个营业员听说是公安局来调查案子时,目光在孙龙雷和小汪脸上交替扫视:“什么案子?”

  孙龙雷也看着他:“你打听这干什么?”

  那个老营业员出身资本家家庭,旧社会时是个吃吃喝喝、进出舞厅的纨绔子弟,结交的人遍及三教九流,因此见多识广,平时人都称他“老法师”。“老法师”在旧社会时跟巡捕房、日本宪兵队以及著名的汪伪“76号”(即汪精卫汉奸政权的“特工总部”)都打过交道,没有吃过一点亏,新社会的警察自然就不放在他眼睛里了。他听了孙龙雷这话语,脸上露出一层神秘兮兮的笑意,客气地说:“哦,这大概是你们的重大机密,我不该这样问的。对不起!对不起!”说着,转身欲走。

  军人出身的山东汉子孙龙雷还没有弄清这是什么意思,上海人小汪却是机灵角色,情知对方既然这样问,肯定是有点“花头”的,于是上前一把拉住他:“同志,你慢走!话还没说完呢。”说着,一支当时已经算是高级货的“大前门”香烟递到了对方手中。

  孙龙雷马上醒悟过来了,随即给对方点火,然后把他扯到一旁,小声道:“不瞒你说,我们调查的是一起重大扒窃案件,那个苏联同志的钱包被扒走了,里面的钱还不少呢!”

  “老法师”悠然自得地吞吐着烟雾,一双眼睛望着孙龙雷,等他说完后,故作姿态地咳嗽了两声,这才缓缓点头,又咳嗽了两声,而后吐出了四个字:“这就对了——”晚上确实有一个外国人在乐器柜台那里替人挑选手风琴,还拉了几首曲子,记得其中有一首是芭蕾舞剧《天鹅湖》里的一段。

  刑警对于索洛也夫拉了什么曲子不感兴趣,他们感兴趣的是当时这个苏联人的旁边有多少人?是些什么人?

  营业员侧着脑袋稍稍一想,说:“当时他的旁边有不少人呢。”

  小汪问:“‘不少人’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是三个?五个?还是七八个、十几个?”

  另一个营业员笑了:“这个,具体究竟是几个人我们当然是说不清楚的,不过在旁边看的人是有好几个,毛估大约在十二三个。”

  这时,过来了一个五十岁开外的男营业员,问:“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刑警的眼睛里马上露出了亮光,像聚焦灯样地罩住了“老法师”,但之后他就不见下文了。孙龙雷只好冲其连连点头,小心翼翼地问:“你知道这个……”

  “老法师”打断道:“我不知道是谁偷了钱包,不过,我看见当时有一个可疑的家伙在场。”

  “啊!”孙龙雷一愣之后随即一阵狂喜,哈,有苗头了!

  “老法师”向刑警叙述了情况——

  昨天晚上,“老法师”也在上班。他因为见多识广,人缘又好,加上善于化解营业中随时会发生的各类矛盾,因此通常都安排他做“机动班”。所谓“机动班”就是临时性的代班,万一有营业员碰到急事来不了的,就由他顶班。没有这种情况时,就在店堂里流动,哪里有事就往哪里相帮。这天晚上,乐器柜台斜对面的文具用品柜台岗位空缺,“老法师”就在那个柜台里顶替。当他接待完几位买钢笔的顾客时,看到乐器柜台那里围着一群人,就倚在自己的柜台上冷眼观望。

  在“老法师”看来,那个苏联人的手风琴拉得并不怎么样,还不及旧社会上海滩酒吧间的“洋琴鬼”。他正听着时,忽然发现一个鬼鬼祟祟的青年在人群里挤来挤去,于是就有点警惕了,他怀疑这家伙是一个扒手。于是,“老法师”立刻暗暗盯住了对方,但由于他是在另一个柜台里,所以看得不大真切,只好留心是否有人发现钱包被窃,但是,一直到人群全部散开,也没有人说失窃了钱包什么的。于是,只好眼睁睁地看着那主儿离开。现在,刑警登门调查,“老法师”于是想起了那个家伙,但是,他得问问清楚,如果调查的不是扒窃案子,那也就不说了。

  刑警这边听“老法师”如此这般一说,自是如获至宝,于是立刻请“老法师”说说那个鬼鬼祟祟的家伙的长相。

  “老法师”摇头:“我在另一个柜台里,那个角度是无法看见他的脸的。不过,我听他在挤动时说过一句‘对不起!请让一让’,那是一句地道的上海话,所以他应当是上海人;身高嘛,大约在一米六七左右吧。”

  专案组觉得这如果算是一条线索,那寻找这个鬼鬼祟祟的家伙的行动就有点玄了。偌大一个上海滩,上哪里去找连长得怎生一副模样也不知晓的主儿?

  众人正觉为难时,机会突然就出现了:黄浦公安分局的总机接线员接到一个男子的电话,说据他所知,有一个住在广东路上的男青年,姓朱,小名叫“阿三头”,昨天傍晚在南京路扒窃了一个外宾,得到了许多外国钞票,特向公安机关举报。

  于是就根据这条线索查寻这个家伙,结果很快就从广东路辖区的派出所查到了此人的下落。

  户籍警出现在专案人员面前:“这个人名叫朱福昌,绰号叫‘阿三头’,是我管段里的。”

  刑警大喜:“哎,太好了!请你谈谈他的情况。”

  户籍警于是介绍了“阿三头”的情况:此人大名叫朱福昌,因为排行第三,所以按照上海人的习惯叫法称之为“阿三头”。“阿三头”今年二十岁,小学文化,其父原是工人,当年抗美援朝时积极报名去了朝鲜,作战勇敢立过功,后来不幸牺牲,因此他家是烈属。“阿三头”那时在读小学三年级,他的表现一向不好,胆大包天,调皮捣蛋,专门闯祸,打架时动不动就要拔刀子。但学校因为他是烈士子弟,对其网开一面,没有惩罚过他。后来实在闹得不行了,征得其母亲同意后,于六年级时让他辍学在家,意思就是学校放弃教育了。学校教育不了“阿三头”,家庭自然拿他也没有办法,母亲和上面的两个姐姐对家中的这个唯一的男丁宠爱有加,一向任其作为,于是,最后“阿三头”终于因为交了一班坏朋友而开始沾上了偷扒骗抢的恶习。

  大约从1954年开始,“阿三头”的名字开始上了派出所的本子。本来,像他这样的情况,是应该送去教养的,但是因为念其父亲为国捐躯一事,警方在处理时难免要动动恻隐之心,于是就一次次地教育宽大,最多有时关上几天吓唬吓唬他。

  去年,“阿三头”突然失踪。当时,他的家里因为告状的人实在太多,母亲、姐姐头痛至极,加上这小子平时三天两头不回家也是常有的事情,一时也就没引起重视。直到半个月后还是没见到他的影踪,这才着急了,于是到派出所来报案,说“阿三头”失踪了。派出所方面也是直到这时方才弄清楚为什么最近好像感到清静些了的原因。派出所对于“阿三头”的寻找只有一条路走:发函至上海和周边地区的派出所,查询是否有这样一个人被捕或者被害了。最后没有得到任何线索。

  半年多后,正当其家人以为“阿三头”已经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他突然回家了,而且是乘坐了出租汽车回家的,这在邻里间算是一条新闻了。派出所方面闻知后,意识到可能今后他们的工作要忙一些了。

  果然,之后南京路地区时常会发生一些莫名其妙的扒窃案子,失主全是外地来沪的主儿,也有外国人,报案时往往都是百元以上,这在当时算得上是一个有点惊人的数额了。警方于是怀疑这可能是“阿三头”作的案,看来,这小子所谓的失踪是去外地拜师学艺的,现在回来大显身手了。于是派出所和分局决定联手动他一动,抓到确凿证据后给他一点“颜色”看看。当时所谓的“颜色”,不仅仅是判刑入狱,也可以拘留很长的一段时间,或者送去劳动教养,还可以赏一顶“坏分子”帽子,戴在头上监督劳动。但是,警方抓了“阿三头”几次,都因为火候没有掌握好而被他抵赖掉了,最后因为没有证据,只好放他出来。

  刑警返回后向孙龙雷一汇报,孙龙雷寻思这个“阿三头”看来十有八九就是扒窃索洛也夫的钱包的主儿了,现在案情紧急,得赶快找到他审一审了。于是立刻往派出所打电话,问“阿三头”现在在哪里。派出所说这个可说不上来,这小子是天上的风、树上的鸟、水里的鱼,随时在动的,曾经专门派人看住他也没看得住呢!

  孙龙雷说:“不管他在哪里,先去他家搜一搜再说!”

  当时要搞搜查真是太简单了,不需要任何手续,不是民警也可以进行,别说是正儿八经的民警正式执行任务了。当下几个刑警去了“阿三头”家,一看,那主儿不在,问家人也不清楚其去向行踪。于是按照原计划先搜查。可是一应人员攀上爬下地忙乎多时,没有任何收获,连一个空空如也的破钱包也没有搜到。

  这样,刑警的思路又回到了寻找“阿三头”这上面了。分局刑警队情报组的那几位受命暂时把各人手头的活儿先往旁边放一放,一齐出动去查摸线索。“阿三头”家的亲戚处一一查遍,最远的长途电话还打到了浙江德清县“阿三头”的老伯家,都说跟“阿三头”本人已经多年没有接触过了。

  孙龙雷坐镇设在黄浦分局内的专案组本部,不断向四方八面打电话询问查询结果,一直到下午2点也没有任何消息,急得满头大汗。

  就在这时,传来了一个消息:黄浦分局刑警队情报组的一名刑警查摸到了一条线索,据“阿三头”家所住那条弄堂的传呼电话间的阿姨说,昨天晚上大约8点钟左右传呼电话正要结束营业时,“阿三头”曾来电话间打过电话,她在旁边听见“阿三头”用那种令人听了顿觉肉麻的声音叫着“娟娟”,跟一个姑娘通电话,好像是听说要到松江去“白相”。

  专案组刑警顿时振奋起来:昨天晚上8点?那时案子已经发生了,这小子别是弄到了钱后,约上那个叫“娟娟”的姑娘去外面游山玩水了?几个人一商议,当即决定去松江查线索。

  孙龙雷下令:开一辆越野车,去四个人,一定要把“阿三头”逮回上海!

  刑警老许受命带着三名年轻刑警驱车前往松江。到了松江,按照老规矩先去当地公安局联系,取得协助。不料刚到那里,上海的电话已经等着他们了:“阿三头”已经返回上海,现在已被拿下,速返。

  于是,这四位马不停蹄立刻掉转车头返回上海。

  “阿三头”是下午3点多钟乘坐一辆出租汽车神气活现地刚刚回到家中的,茶还没有来得及喝一口,带回的江南特产粽子还没拆开,刑警已经进门了。为首的那位老兄姓王,人高马大,一副铁塔架势,人称“大老王”,对侦查盗案很有研究,上海滩的偷儿听见他的名字头就痛,这次是市局领导点名要他参加专案侦查的。当下,“大老王”站在“阿三头”面前,并不开口,只是冷冷地盯着那张瘦削的三角脸。

  “阿三头”年岁不大,但已经记不清这种遭遇有过多少次了,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心理素质锤炼得甚好。面对着显然是来者不善的不速之客,竟然像是没有看见一样,自顾自地剥开了两个粽子,叫道:“珍珍,这粽子味道不错的,你尝尝。”

  珍珍名叫朱婵珍,是“阿三头”的二姐,人长得漂亮,也是一个不走正路的主儿,七搭八搭结交的男性朋友不计其数,其名字几次上了公安局的“冲击”名单,最后拍板时都因为考虑到其父是烈士而勾掉了。她因为没有折进过局子,又是女流,胆气不大,面对着这一幕已经吓得说话不大连贯了:“阿三头,你看你……人家警察来找你了……”

  “阿三头”这才像是刚发现似的,冲“大老王”点点头:“这位是……”

  “分局的。”

  “有何见教?”

  “请你跟我们去一趟。”

  “阿三头”面不改色:“去一趟?去哪里?派出所?”

  “大老王”冷笑:“嘿嘿,这回要抬举你了——分局!”

  “不知为了什么事情?”

  “你自己知道。”

  吉普车把“阿三头”载到分局,孙龙雷亲自讯问。一上来就秋风黑脸,拍桌吆喝,让“阿三头”“交代问题”。

  “阿三头”一脸迷糊:“交代问题?什么问题?”

  “你把贼手伸到什么人的口袋里去了?”

  “没有啊!”

  “你小子不老实,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阿三头”满不在乎道:“罚酒?我姓朱的还怕罚酒!你也不打听打听,我怕过哪个?”

  孙龙雷气得差点儿一口气上不来,瞪着“阿三头”:“你……你……”

  “大老王”一看不对,于是就接过了话茬:“‘阿三头’,你今天在忙乎些啥?”

  “忙啥?我去外面白相了。去哪里?哦,我到松江去了,转了转醉白池和方塔,吃了一顿饭,带回来一些粽子。”

  “白相是需要这个的……”“大老王”举手做了个捻钞票的动作,“你还没工作,这个开销问题是凭什么解决的?”

  “阿三头”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阿拉是苦中作乐苦白相,没有花什么钞票——乘汽车是逃票,吃饭靠朋友,粽子也是靠的舍施。”

  “谁跟你一起去松江的?”

  “没有人跟我去,阿拉是独来独往,云游四方。”

  孙龙雷开腔道:“你要老实交代,不要以为抵赖得过去的——你打传呼电话时旁边有人听见的,要我提醒你吗?”

  “阿三头”瞥了孙龙雷一眼,没有吭声。但是那眼神分明是在说:你说说看。

  孙龙雷于是吐出了两个字:“娟娟!”

  “阿三头”没有反应,脸露笑意。

  “朱福昌,你认识‘娟娟’吗?”

  “对不起,我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阿三头”对刑警采取的方针是“九供不离一词”,说不认识就是不认识。刑警跟他磨了许久,没有任何效果。于是,电话间阿姨被请到了分局,此举是想来一个当面对质。但是,“阿三头”根本不理会对方说了些什么,采取的是“以不变应万变”的方针,矢口否认。

  接着,中百一店的“老法师”也来了。“阿三头”那就更加不承认了。

  如此折腾到晚上10点,竟然没有取得任何突破!专案组只好中断讯问,开了一纸拘票,把“阿三头”送往看守所先押起来。

接下去应该怎么办?孙龙雷决定开会研究。

三

  午夜时分,吃过简单夜宵的刑警聚拢于另一拨刑警刚刚结束案情分析会而弄得烟雾腾腾的会议室,开始了新的案情分析会议。

  众人议了一会儿,有一点方案是没有异议的,就是继续对“阿三头”进行讯问。但是,如果没有取得可以对付“阿三头”的证据、证言,这种讯问可能会陷于原地踏步的境地。

  孙龙雷刚才已经接到了上面又一次打来的催询电话,急得眼睛都红了,说话嗓音也有点沙哑:“怎么样?大家想想看,如何取得那个‘阿三头’朱福昌作案的证据?”

  众人没有吭声,会抽烟的只是吞云吐雾,不抽烟的则一个劲儿地喝茶。孙龙雷知道这不是跟他作对,而是真的还没有想出主意来。他把目光转来转去,在每个人脸上轮流扫视。几个来回之后,停留在一个五十来岁的小个子刑警那里:“老丁,你看这事如何解决?”

  这个老丁干刑警的资格很老,他在解放前的国民党上海市警察局就担任刑警组长了,后来参加了中共地下党,上海解放后成为刑侦骨干。孙龙雷知晓老丁的本领,因此点到了他的名字。

  老丁烟瘾极大,一天要抽两包香烟,这会儿正把一个烟蒂往一支新烟上接,听孙龙雷点他的名,抬脸看了看,说:“要查清楚‘阿三头’是否干了这事,看来要找一个人……”

  “谁?”孙龙雷闻听此言,精神一振。

  “就是那个被称为‘娟娟’的姑娘。”

  “这事跟娟娟有什么关系?”

  老丁永远是那么一副不急不忙的样子,一张黑黑的瘦脸上浮现出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我想是有关系的……”

  大家一齐盯着他,有人急切地道:“你说说看。”

  “是这样的,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来看,‘阿三头’自这个案子发生的当天晚上8点多钟就去电话间打传呼电话给那个叫娟娟的姑娘,然后就不知行踪去向了。他去了哪里?我想无非是两种可能,一种是去了那个娟娟处,鬼混了一夜后再一起到松江白相了;另一种是当晚就去了松江。但是,不管他在干什么,由于选在案子发生后的当天就跟娟娟进行这种内容的接触,所以,那个娟娟应当是能够提供这方面情况的知情角色。”

  这样,下一步的侦查思路终于形成了:寻找那个叫娟娟的姑娘。

  因为是黄浦分局管辖的范围,所以,要想找到娟娟最好还是请分局方面帮忙。刑警队的情报组随即开始运转,“阿三头”是在警方挂了名的角色,平时交往的那些狐朋狗友都是有记录的,当下按照名单一个个找过去。两个多小时后即次日凌晨2点就已经找到了线索:一个跟“阿三头”有交往的小流氓向刑警提供情况说,娟娟是“阿三头”最近结交的一个女朋友,他没有跟其见过面,但是听“阿三头”说起过,其家是住在南市区大境阁一带的。

  于是立刻指派刑警去南市,到派出所一查,确实有一个小名叫“娟娟”的姑娘,被小流氓称为“大境阁一枝花”,又名“小赖三”(“赖三”系沪上黑道切口“女阿飞”之意),户口簿上的正式姓名叫潘春娟,十九岁,初一文化,身份是社会青年,家庭成分是工人。

  刑警点头:“这个人我们要找她谈一谈。”

  于是,正在家中沉沉大睡的潘春娟被户籍民警传唤到了派出所。这是一个高挑个子,体态丰满,长相一般,脸上还有几点雀斑的姑娘。刑警打量着她,寻思如此寻常的长相,不知那“一枝花”的艳称是从何而来的。

  潘春娟也打量着刑警,站在那里开口问道:“你们是哪里来的,找我有什么事情?”

  “我们是市局的,找你外调。你坐下吧。”

  潘春娟坐下后,掏出手帕擦拭额上沁出的细汗,擦过后就摆弄着手帕,这个微小的动作表明她心里有点不安。

  刑警开门见山地问她是否认识一个叫朱福昌的人,她稍一愣怔后点头,说那不是“阿三头”的大名嘛。刑警不管大名小名,承认认识就好,于是就问她跟“阿三头”是什么关系,答称是“朋友关系”。

  属于哪种性质的朋友?

  一般性质的朋友。

  刑警知道潘春娟已经在开始说谎了,但并不拆穿,只是要她谈谈最近几天在干什么。那主儿是新出道的雏儿,还是第一次跟警察打交道,哪里见识过这种阵势?当下就吓得哭了,嘴里反复嘟哝着一句话:“我没有做啥坏事。”

  刑警干脆凶人做到底了,拍了几下桌子,还把一副手铐掼到了桌上,于是问题彻底解决,据潘春娟交代:“阿三头”正跟她“谈朋友”,两人经常见面,或者通通公用电话,在父母、哥哥不在家时,“阿三头”有时还会登门拜访,有时还过夜。不过,这两天“阿三头”可没有去她家,而且连电话也没有通过。

  潘春娟的这段证词,对朱福昌显然是不利的,因为眼前这个娟娟不能证明他没有作案时间。

  如此,看来传呼电话间那位阿姨所提供的“阿三头”给娟娟打电话的日期也有误?

  根据预先的布置,刑警马不停蹄地连夜又去了黄浦分局看守所夜审“阿三头”朱福昌。

  朱福昌年龄不大,但心理素质甚好,即使半夜三更被看守员从监房里提出来,也还是一副满不在乎与我无关的样子,向刑警埋怨说这是打扰了他的正常休息,使他违反了看守所的作息规定,请刑警一会儿送他回监房时别忘了对看守员说一声明天白天得允许打打瞌睡。

  刑警这回采取的是“明白讯问”,不跟他啰唆,不说别的,先把案子拎一拎,说清楚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发生了一起针对什么人什么案值的扒窃案件,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吓唬一下这小子再说,不相信这主儿的心理素质能够好到连这种案值的扒窃大案也装出一副不当一回事的样子来。然后,如果不是他作的案,那肯定马上会自己说出没有作案时间的证明人来;而如果是他作的案,那就会开始胡扯,这就有漏洞了,好戏在后头。

  这一着果然有效,“阿三头”听着听着脸色就有些异样了,等到刑警一说完,就马上开口道:“同志,你说的这件事跟我可没有关系的——我没有作案时间,那个时段,我正在我的女朋友潘春娟那里。不信,你们可以去向她调查的。”

  “那你说说从前天4月8日上午8点一直到昨天4月9日下午你回到家里被我们传讯的这段时间的活动内容,重要的还要说出证明人,要老实交代,我们会逐时逐段进行调查的。”

  朱福昌于是就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4月8日中午前他一直在家里睡觉,他的两位姐姐可以证明,中午12点多他起床后在门口刷牙也是有邻居某某看见的;然后,就吃午饭,饭后去了娟娟那里,她家父母去苏北老家乡下替祖宗迁坟了,哥哥厂休去郊区钓鱼住在朋友家不回来,所以就在娟娟家过了一夜。第二天4月9日,他和娟娟一直到中午才起来。出去吃了顿饭,然后去城隍庙转了转,正好看见有卖粽子的,就买了二十只,跟娟娟一人十只带回家了。这一切,潘春娟最清楚了,同志你们可以去向她调查,她是我的女朋友,会如实替我作证的。

  刑警的脸上露出嘲讽式的微笑,说“阿三头”啊,你难道就没有想到我们之前已经去找过潘春娟了,人家说你这个时段并没有去过她家,也不知道你在干些啥呀。

  朱福昌这一惊非同小可,一个激灵之后急赤白脸地道:“这……这,这是你们在蒙我吧?娟娟她……她怎么会这样说呢?”

  时间紧迫,刑警不想跟他多纠缠,干脆把跟潘春娟的谈话笔录亮出来让朱福昌自己看。朱福昌只一看,就气得满脸通红。毕竟还年轻,那股强装出来的玩世不恭荡然无存了,流着眼泪哽咽道:“瞎说!她在瞎说!”稍停,又说,“民警同志,我爸爸是革命烈士,我是烈士的儿子,请你们一定要主持正义,把情况调查清楚。不能冤枉我啊!”

  刑警说我们找你就是为了把情况调查清楚,至于是不是烈士的儿子这点并不重要,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总之,事实就是事实。我们愿意坦率地对你说,目前的证据对于你来说是有点不利的。你如果认为自己是被冤枉的,那最好的甄别办法就是以证据对待证据,把你没有作案时间这一点用证据予以证明。你定下心来想一想,把自己在这个时段的细节详细回忆一下。

  朱福昌想了一会儿,说我想起来了,4月8日我在娟娟家里的时候,她家的邻居有一个叫苏阿姨的女人来过她家,我跟她还说了会儿话呢。几点钟?让我想一下……哦,没有留心时间,反正那时已经是吃过晚饭了,天也黑了,七八点钟的样子吧。

  时间紧迫,不可能等到天明后再调查了。刑警于是立马去南市区通过派出所找苏阿姨核实“阿三头”所说的这一关键细节。苏阿姨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宁波女人,无业,是一个能说会道的家庭妇女。面对着刑警的询问,她说认识“阿三头”这样一个小青年,但是4月8日那天并没有见到过他。

  如此折腾下来,已是4月10日早上6时了,规定期限的72小时已经过去了大约一半。专案组长孙龙雷听了刑警的汇报,说如此看来,那个“阿三头”朱福昌就很可疑了,看来得加大讯问力度。大家集中起来分析一下情况,制订一个方案对其进行讯问,我们这些人里哪位同志擅长讯问的,要承担这个主攻任务了。

  这样,4月10日上午8点,曾在预审科干过一段时间的刑警老许受命带着刑警“大老王”、小汪前往黄浦分局看守所再次提审朱福昌。

这次提审,给专案人员提供了另外一个似乎值得怀疑的对象……

四

  老许三人一进看守所,出示市局介绍信办理提审手续时,接待他们的那位副所长看到讯问对象是朱福昌,就告诉他们说这个关押对象正在监房里嚷着要求跟承办员见面有话要说呢。

  老许一怔:这主儿有什么话要说呐?双方很快就见了面,朱福昌见到刑警,马上显出一副很激动的样子,主动开腔问道:“你们问过苏阿姨了吗?她怎么说?”

  老许没有开口,只是缓缓地摇头。

  朱福昌马上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了,都没有显出特别异样的神情,竟然冷冷一笑道:“我知道那个老阿姨跟娟娟是一路货,娟娟不肯为我作证,肯定也关照了她,她也就不肯替我作证了。唔,幸亏我已经考虑到这一点了。不瞒你们三位同志说,我又回忆起了两个细节,可以证明我当时确实是在娟娟家的。如果这两个细节还是不能落实的话,那说明我这个人算是倒霉到家了。我再也不说什么了,你们认为我犯了什么我就认什么吧!”

  “阿三头”如此一说,倒把老许三人弄得一个愣怔,不知他又要抛出什么内容来。稍停,就问他你想说什么,先说说也罢。

  朱福昌说的两个可以证明他当时确实是在娟娟家的细节是:

  之一,4月8日那天,他在娟娟那里吃过晚饭后,苏阿姨来串门,三个人一起说了会儿话。苏阿姨离开后,外面有人喊“9号传呼电话”。9号就是娟娟家,娟娟听着就往门外去,那个传呼的阿姨已经进了门口,把一张传呼单子递给她。娟娟一看,说“阿三头”是你的电话,就让他去回拨了。这电话是一位朋友打来的,对方是修车铺子的一名青工,朱福昌托他装配一辆自行车,对方答应最迟这天晚上报价,他在离开自己家前往娟娟这边时,就给对方打了个电话告知了娟娟这边传呼电话的号码和地址,让对方往娟娟家打传呼电话。这张传呼电话单子,朱福昌记得当时是随手放进了自己口袋里的,折进局子时给看守员一并搜走了,不知还在不在,请警察同志去问一下。如果在,那就最好了,因为上面有接到电话时的时间和回拨号码,这应当是有用的证据了吧?如果不在了,你们也可以去向郑天鸣(那位修车铺子的青工朋友)当面了解的。

  之二,跟郑天鸣通过电话后,他在弄堂口的那家小店里买了两包“飞马牌”香烟,接待他的那个营业员是一个小老头,旁边站着的是一个20多岁的女营业员,他当时拿出一张拾元钞票付账,小老头说已经结账了,找不开。女营业员也说这是最后一桩生意了,马上要关门打烊了。于是他就付了五角六分的零碎钞票。这个情况,那两个营业员还应当记得的,请警察同志去向他们了解。

  老许三人听朱福昌说得如此有鼻子有眼,不禁有点半信半疑。本来,他们已经基本上认定就是这小子作的案,是利用其编造的什么跟娟娟在一起的谎言作为突破口来对其实施进攻的,但现在情况发生了变化。以朱福昌的心理素质和对付讯问的能力,如果不把他“回忆”出来的一个个细节查清楚的话,那是无法拿得下这座堡垒的,因为眼下专案组手里没有任何能够证明对方犯案的证据。不过,如果真的他说一桩就去查实一桩,那恐怕也不是个好办法,还不知他要有多少桩细节“回忆”起来呢。那怎么办呢?老许想了想,有了一个主意:他让刑警“大老王”先去跟看守所这边联系,查看朱福昌被搜存的物品中是否有如他所说的那纸传呼电话亭的单子;然后打电话给专案组请他们马上去调查那两个细节,这里,就把朱福昌当成一个不肯交代的嫌疑分子对其进行法制宣传,以案说法,实施攻心战术。

  看守所这边一看,确实发现了一张传呼电话单子,上面写着的接到一位自称姓郑的人的来电时间是:4月8日7点24分,要求接听人的姓名是朱福昌。

  于是,“大老王”就向专案组打电话说了情况。那边孙龙雷接到电话,当即采取措施分别向电话局调查4月8日7点24分是否有传呼单子上所写的某某号码(即郑天鸣的那个电话)向某某传呼电话拨打以及之后的回拨通话情况;同时又派人驱车到南市区大境阁潘春娟住址弄堂口的小店查证4月8日该店做的最后一茬儿生意是否是向如此这般模样的一个小青年出售了两包“飞马牌”香烟。

  半小时后,孙龙雷给在看守所所长办公室里坐等回音的“大老王”打来电话,说经调查,那两个细节情况属实。

  这样,“阿三头”的作案时间就给轻而易举地排除了。

  线索就此断了,孙龙雷心焦如焚,哪知就在这当儿,竟然又传来消息:又有一位外宾在南京路失窃了!

  这位外宾,是波兰国家轮船公司驻上海办事处的一名技术人员,名叫瓦洛,半个月前才从波兰奉调前来中国。这天下午,瓦洛在公司翻译的陪同下,前往南京路购物。不料,从外滩公司所在地沿着南京东路走到河南路口时,就发现钱包不翼而飞了。钱包里,有大约300元人民币、护照以及妻子、儿女的一张合影。

  陪同瓦洛外出的翻译是上海人,他马上领着失主去了黄浦公安分局。同样的原因,因为失主是外国人,所以,分局就请瓦洛到市公安局报案。

  由于这起案件也发生在南京路上,而且失主是同属“社会主义阵营”的波兰公民,所以,市局决定将该案交由孙龙雷专案组串案并侦。

  如此,专案组的担子更加沉重了。

  这时已是中午时分,孙龙雷把专案组全体成员集中到他的临时办公室,每人几个馒头一碗汤,一边吃一边分析案情。

孙龙雷在这之前的半个小时不到的时间里,已经清理了自己的思路,对侦查有了一个新的观点:现在已经查清楚朱福昌跟索洛也夫失窃案没有直接关系,因为这人没有作案时间,他在4月8日索洛也夫失窃钱包的那个时段确实是在潘春娟家里。但是,问题随之也来了:既然如此,那个姓潘的姑娘为何不肯替“阿三头“作证?如果说是因为未婚同居的原因,那似乎不是一个理由。因为据户籍警介绍,潘春娟和朱福昌的这种关系,已经持续了半年有余,邻居们都早已知晓,也不以为奇了,况且潘春娟的父母对此也是默认的。另外,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情况:现在已有证据表明朱福昌当时确实是在潘家,由此也可以推断他没有理由编造邻居苏阿姨曾去过潘家并见过他还说过话的这段情节。但是,奇怪的是,那个苏阿姨不知为何竟然也跟潘春娟一样对此矢口否认?这种否认的后面,是否隐藏着什么动机?是否值得对此进行一番调查?

案情分析会一开始,孙龙雷就向大家谈了上述考虑。刑警们热烈讨论,形成了两种意见,一种是赞同孙龙雷的观点,觉得有必要查一查;另一种认为不值得调查,还是把精力放在另外开辟战场上——对以前曾有前科在南京路作过扒窃案子的那些扒窃分子进行梳理,从中找出有作案条件的可疑分子予以侦查。

  讨论了大约四十分钟后,孙龙雷以组长名义作出了决定:两步同时进行,以他为首,刑警老许、“大老王”为助手去对潘春娟那边进行调查;其余刑警为一路开辟第二战场,从以往在南京路上有扒窃案前科的扒窃分子中寻找新的线索。

  孙龙雷、老许、“大老王”开了一辆小吉普去了南市区大境阁,径直来到派出所,让把潘春娟和那个苏阿姨分别请来。

  先问潘春娟,仍是老话头,询问4月8日“阿三头”朱福昌究竟去了她家没有。潘春娟依然坚称没有去过。这使刑警有点为难,因为潘春娟并非本案嫌疑人,她是证人,是配合警方了解案情的,所以既不能对她强硬,又不能像对待朱福昌那样抛点材料出来什么的。这样,就只好先把她往旁边放一放,改跟苏阿姨谈话。

  苏阿姨一见刑警,脸色很有些不自然,因为她觉得被民警传唤来一趟派出所并不是一桩值得炫耀的事情,她是一个虚荣心强而又胆小的庸俗妇人,担心自己回去后邻居问起为何被民警传唤而无法交待。有过两年预审经验的老许从苏阿姨的神情上猜透了这一心理,于是就很客气地问你是否有什么顾虑啊,大家都是同志,说出来我们一起商量商量吧。苏阿姨于是就说了这一心思。老许说原来是为这样一个小心眼,那苏阿姨我恭喜你了,你只要把情况如实提供给我们,我保证向你提供一个出风头的机会:让吉普车送你回家,还请户籍警陪同,下车后向你反复表示感谢,感谢你对我们公安机关的工作给予了很大的帮助,送你进家门,握手而别。如何?

  苏阿姨被说动了,于是主动开口道,同志我知道你们为什么叫我到派出所来,就是为了已经调查过的那个“阿三头”跟娟娟小姑娘的事,对吗?我现在实话实说,4月8日晚上,“阿三头”确实是在娟娟家,他是下午过去的,我大约是在晚上7点钟去娟娟家串门时碰到他的,当时还一起聊天。一会儿我就走了,在弄堂里还碰到了传呼电话间的阿姨,手里拿着一张传呼单子说是让9号里娟娟家的客人接电话呢。同志,我这回说的可全是实话。

  刑警说我们相信你这回说的是实话,但是还是要问你一下,上次向你调查这件事时你为什么要说没有看见过“阿三头”朱福昌呢?

  苏阿姨说,那是娟娟那小姑娘要求我这样说的。那个“阿三头”是在娟娟家过了一夜,第二天中午才和娟娟一起出门的,后来娟娟一个人回来了,直接到了我家,手里拎着十只粽子,说送给我了。然后就对我说:苏阿姨,不好意思,“阿三头”昨晚在我家过夜了,尽管他是我的男朋友,不过这件事传出去总归不大好听,如果有人问起来——不管谁来打听,你都说昨晚没有看见过“阿三头”来我家,好吗?我想,这样一桩小事还有什么不好的?别说你送了我十只粽子,就是不送而要求我这样说,我也会答应的。这样,我就对你们这样说了。

  于是,刑警就把潘春娟从另一间屋里叫过来。那姑娘一看苏阿姨在场,脸色顿时异样。苏阿姨倒也果真配合,不等刑警开口就先开腔了,说娟娟姑娘啊,阿姨已经把情况向民警同志讲清楚了。潘春娟的眼泪就下来了,低头哭泣。

  刑警说小姑娘别哭别哭,不就是“阿三头”那天是否去过你家没有这样一桩小事吗?你上次没有说清楚,现在说说清楚就是了。苏阿姨在旁边也相帮劝了几句,忽见“大老王”向她使眼色,便知趣地出去了。潘春娟到这当儿,只有承认事实的份儿了。

  但刑警此番前来并非单纯是为了核实“阿三头”是否去过她家这段事实的,此节其实已有其他确凿的证据足以证实了,而是为了调查潘春娟为何要对警方撒谎,而且还要买通苏阿姨相帮欺骗刑警,这一节的背后是否隐藏着一个跟案情有关的内容?于是,刑警就要求潘春娟对她之前的撒谎行为作出合理的解释。

  潘春娟却不开口,只是低着头嘤嘤哭泣。在刑警看来,这种表现似乎是值得研究的,于是就盯着不放,一定要求潘春娟说一说。良久,潘春娟才抽抽搭搭地说,这是因为她生怕自己跟“阿三头”未婚同居之事传出去不好听,才这样说的。

  这种说法显然有些牵强,因为据刑警之前所知,眼前这个十九岁的姑娘在生活作风方面,其实并不是一只好鸟,既然连黑道上都已经替她起了“一枝花”的诨号,又称其为“小赖三”,那行为是如何放荡就可以想见的了。而这样一个主儿,对于真的是在跟她谈朋友的“阿三头”朱福昌却是这样羞羞答答,分外顾全起名声来了,这不是颇有些反常吗?如此,刑警自然不肯轻易放过这个话题,要好好跟潘春娟讨论一番了。

  这时候,忽然有一个电话打到派出所找孙龙雷组长。一接听,是市局打来的,说市局总机接到一个自称“冷高峰”的男子的电话,向警方举报一个情况:黄浦区无业社会青年朱福昌,又名“阿三头”,最近充当幕后策划者,指使几名少年扒手专门在南京路上扒窃外宾钱包,据说很有收获!举报人称,如果警方对此内容感兴趣,他愿在半小时后去市局专门向侦办外宾失窃案的负责人当面提供详细情况。接线员按照平时处理此类情况的惯例,当时就答称很感兴趣,约对方前往市局见面。

  孙龙雷一听,自是大感兴趣,当下就决定停止与潘春娟的谈话,带着老许、“大老王”前往市局跟举报人“冷高峰”见面。

  但是,半小时后,“冷高峰”并没有出现。孙龙雷三人又等了半小时,仍是没有出现。于是,他们隐约地觉得此事似乎有些蹊跷了。老许忽有所思:“我去打个电话。”

  这个电话是打往一小时前跟潘春娟谈话的派出所的,请他们马上派人去潘春娟家查看潘春娟的情况。不一会儿,对方就传来了消息:潘春娟离开派出所后,一回家就被一个高个头的男青年接走了。

  于是,刑警意识到,他们可能中了“调虎离山”的计谋。随即驱车重返派出所,找了那个前去传唤潘春娟和苏阿姨的户籍警,了解到他去潘家传唤潘春娟时,那个高个子男青年已经在那里了,因为刑警这边没有其他说法,所以,他也没有询问对方是什么人、跟潘春娟是什么关系。

  孙龙雷心里一动,随即向户籍警问了离潘春娟家最近的那个传呼电话间的两部电话机的号码,然后打电话请市局方面立即向电话局查询,得知其中一部电话机的号码就是先前拨打市局总机的那个号码。于是,猜疑就得到了证实:那个自称“冷高峰”的举报者,就是潘春娟被传唤时待在她家的那个高个子男青年,他见潘春娟好久没有回来,就打电话玩了个调虎离山计,使潘得以脱身。然后,两人就双双离开了。去了哪里?不得而知。

  如此,基本上也可以证实孙龙雷在案情分析会上的那个观点:潘春娟对于朱福昌证言问题上的故意隐瞒,其背后是隐藏着其他内容的。

破案的曙光,这时终于闪现了!

五

  案情分析会随即举行。尽管认为“冷高峰”对于朱福昌的举报十有八九是子虚乌有,但专案人员还是对此进行了分析讨论,最后一致认为所谓的“朱福昌指使他人作案”的可能应当予以排除,这是因为以朱福昌的行事风格,不会把明明自己一伸手就能做的事情,自己不做而花工夫去叫别人来做,这样,不但浪费时间精力,还担着若干风险,一旦别人落网那就难免不被牵连;再则,还得分给别人一份赃款,他肯定不会这样做的。而且,在最初寻找朱福昌的线索时,专案组曾接触查访了诸多了解此人的朱的哥们儿,从未听说过朱福昌还有这种情况或者打算。

  在排除了“冷高峰”的举报内容后,专案人员开始讨论如何查摸“冷高峰”其人的线索,认为还是当初查访朱福昌的那一套办法行之有效,就是从跟潘春娟熟悉的人那里了解“冷高峰”的情况。这个对象倒是现成的,就是“阿三头”朱福昌。

  朱福昌的扒窃嫌疑被排除后,当时就释放回家,但为稳妥起见,专案组特地关照他这几天不准外出,有事找他,必须随叫随到。为表示对他的重视,当时是通知了派出所来人将其带回去的。派出所户籍警会同居委会干部同朱福昌进行了谈话,让他若要离家出去走走什么的话,得向居委会治保主任说一下去向,以便市局分局刑警找他时知道该去哪个方向。朱福昌于是回家后就闭门不出,闷头大睡。此番派出所让户籍警去一叫,他就跟着来了。

  这回跟朱福昌打交道的是刑警老丁、老许,这两位都是老资格的刑警,对付这样一次调查自然不成问题。朱福昌听说让他提供跟潘春娟关系密切的人,先是一怔,继而就说:“跟娟娟关系密切的人?有啊!除了我就是上官那小子了!”

  朱福昌向刑警提供了以下情况——

  那个简称“上官”的男青年,名叫上官志成,住在八仙桥一带,今年二十二岁,祖籍浙江宁波,出生于马来西亚,其祖父是华侨富商,去世时留下了偌大一份家产,三个儿子各分得一份。上官志成的父亲上官嘉铭凭着这份遗产,在马来西亚置了两家工厂、一家商场和一个农场,成为当地一名富豪。1935年,上官志成出生于马来西亚,次年,他随同父亲上官嘉铭来到上海。

  上官嘉铭是到上海来投资办实业的,开了一家棉纺厂和一家米行。不久,抗日战争爆发,上海沦陷。上官嘉铭为保住自己在上海的财产,参加了日本侵略者组织的伪政府,出任分管工业的一名中级官员。1945年抗战胜利后,上官嘉铭被国民党“军统”逮捕,以汉奸罪判了五年徒刑。

  上海解放前夕,国民党当局释放了一批犯人,上官嘉铭也在其中。他一获得自由就马上逃往马来西亚,连家眷也顾不上安排。这样,上官志成以及其母亲和两个妹妹就只得留在上海。所幸他们还是财大气粗的富裕人家,因为上官志成的母亲是一个不事张扬却很有主见的知识女性。这个毕业于美国耶鲁大学的女性,尽管来上海后始终不过是普通家庭妇女身份,但她的智慧是出众的。当年她的丈夫上官嘉铭决定投靠日伪充当汉奸时,她就坚决反对。反对不成,就向丈夫提出分割在沪财产,她本人可以一文不要,但得给三个孩子各自一份。上官嘉铭对此没有理由反对,只好点头同意。于是,包括上官志成在内的三兄妹就都有了一份不菲的财产,由其母代为掌管。

  抗战胜利后,“军统”捉拿上官嘉铭时,抄没了财产,由于上官志成之母的先见之明,凭着有上海滩著名律师作为见证人签名的那份财产分割文件,保全了用三兄妹分得的财产购置的两套洋房和在一家毛纺厂的30%股份。这些财产到了解放后,仍是属于上官兄妹所有,由其母代管,后来国家实行公私合营政策,毛纺厂的那30%股份并入了国家,但股份持有人可以获得一定比例的定息。上官一家四口靠着两套洋房的租金和优厚的定息,过着优裕的资产阶级生活。上官嘉铭在海外已经另外打造了一份产业,还不时寄来外汇和大陆上的短缺物品。

  但是,上官嘉铭的妻子对于儿子上官志成的教育方面却缺乏如分割财产那份先见之明了。上官志成自小看似斯文,却是一个顽劣小儿,他的顽劣表现在喜搞恶作剧和阴谋诡计方面,而且胆子也大,幼儿园时就已经敢在集体午睡时用红药水故意污染处罚过他的女老师的白色连衣裙,事后还伪造现场嫁祸于人。上官志成在读书方面的智商很是有限,小学因为留级读了八年,初中读了两年还没有通过初一的考试,干脆辍学了。这时他已经是一个十八岁的小伙子了,因为家里有钱,就结交了上海滩上一些小开、少爷,一班纨绔子弟不时出没于舞厅、剧场、溜冰场、饭馆,挥金如土,把父辈辛辛苦苦奋斗而得的钱钞大把大把地挥霍,毫不心痛,还有着一种显摆的快感。

  上官志成长相斯文,挥金如土,很容易获得一些经济条件平常但却追求享乐的年轻姑娘的青睐。他也正是开始渴望接触异性的年龄段,于是男来女往的游戏玩得很是热闹。

  春节前,当时潘春娟已经和朱福昌敲定为“朋友”了,她和邻家的一位小姐妹一起去工人文化宫跳舞,正好遇到了也在那里跳舞的上官志成。潘春娟的长相,其实并不出众,但她自有一种天生的媚态,一旦有意发挥起来,对于上官志成那样的纨绔公子哥儿是很有吸引力的。而潘春娟显然也被上官志成的那份小开派头所吸引,于是两人就由结识开始来往了。渐渐的,关系好得就似恋人一般了。

  “阿三头”朱福昌当时对此是被蒙在鼓里的,直到上个月20日才偶然发现娟娟原来在脚踩两只船,这当然是不允许的。这样,他面临着两个选择,一是主动退出,从此不再跟潘春娟来往;二是让上官志成退出。他反复考虑后,决定实施第二个选择。

  像朱福昌这样的主儿,做这种事情从来不拖泥带水的,他一旦决定就马上实施了。那天,打听到潘春娟的父母都在上中班,哥哥去外地出差了,就去了潘家。进得门去,二话不说,先把门关上。娟娟还以为他要做那以前曾经做过的事情,脸上露出一层媚笑,正待故作姿态扭捏时,眼前倏地一亮,一把磨得锋利无比的匕首已经架到了她的脖颈上!

  “说!跟我还是跟上官那小子?”

  潘春娟吓得脸无人色:“跟……跟跟……你……”

  “那你马上去打电话把上官约过来!”

  上官志成接到潘春娟的电话,好不高兴,马上叫了出租汽车匆匆赶到大境阁潘宅。哪知,迎接他的是秋风黑脸的朱福昌!若论个头,上官志成差不多要比朱福昌高大半个头,而且因为经常参加体育健身练就了一身发达的肌肉,听说还是什么精武拳术会的会员,又学过西洋拳击。这份优势跟朱福昌相比,前者是虎,后者就是狼了,或者说只是一头弱狼。但朱福昌有着上官志成所没有的那股亡命之徒精神,他那把雪亮的匕首对准的不是上官志成,而是他自己的腹部,说上官你小子说一声,退还是不退?不退,我就在自己肚皮上扎一刀,是死是活不要你负责。

  上官志成尽管是出了名的顽劣,尽管擅长搞阴谋诡计,但是从来不曾见过这种阵势,当下汗就冒出来了,一滴滴地往下淌,他不敢说“不”,因为他知道对方这一刀一旦扎进去,不管是死是活,公安局都会找他的。

  于是,上官志成选择了妥协。

  这是两个多星期之前的事情,之后,上官志成是否再找过潘春娟,他就不知道了。

  专案人员据此分析,如此看来,上官志成与朱福昌是一对情敌。而潘春娟其实是想跟上官志成的,但是她慑于朱福昌的威胁,不得不跟朱虚与委蛇地敷衍着。这既不合潘春娟本人的意愿,更为上官志成所不容,因此,两人就策划要制造某种机会,从而使朱福昌折进局子,这样,两人就能如愿恋爱了。而南京路上发生的系列涉外扒窃案,可能就是由这两人策划的。

  专案组长孙龙雷忽然想起了4月9日专案组刚开始着手侦查案子时,黄浦分局总机接线员接到的那个不肯透露姓名的男子的举报朱福昌扒窃的神秘电话,心里一动:这个男子莫非就是上官志成?

  但是,以当时的电信技术水平,是无法调查主叫电话的电话机号码的,只好暂时先放一放了。

现在要做的事,就是查找上官志成和潘春娟!

六

  据朱福昌所提供的线索,专案组刑警去了八仙桥派出所。上官这个复姓比较少,而上官志成家又是小有名气的有钱人家,所以,到那里对派出所方面一说,人家马上说确实有这样一户人家,然后就提供了住址。

  孙龙雷问那户人家是否有电话?什么号码?派出所民警一翻户籍卡,说有的,然后就报出了一个号码。孙龙雷马上请上海市电话局查看:这个电话号码是否是4月9日上午向黄浦分局总机拨打过电话的那个?

  片刻,电话局回音来了:该号码在4月9日上午10点03分至05分曾向黄浦分局总机拨打并通话。

  孙龙雷说:行了!就是这主儿了。走,登门拜访!

  孙龙雷领着五名刑警登门,接待他们的是上官志成的母亲。那是一个年约四十六七岁的女性,透着一种雍容华贵的气质,待人接物很是得体,她自我介绍姓邱,家庭妇女,客气地询问民警同志登门为何事,需要她提供什么帮助的话,她一定尽力而为。

  刑警最初一听这话,还以为邱女士是在装糊涂。其实,她确实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已经触犯了刑律,正面临着一场牢狱之灾。于是,刑警就说我们是来找你的儿子上官志成的,因为我们手头有个案子需要向他调查。

  邱女士闻听后,脸色倏变,她是个知识女性,以前曾跟日伪、“军统”打过交道,自有若干判别能力。当下见刑警一来就是六个,便知道这就不是一般的调查了,而十有八九是上官志成已经涉案了。她稍一定神,说如此看来,是我的儿子犯法了,对不起,是我教育无方,给诸位警察同志带来了麻烦。上官志成此刻应该在家的,我把他叫来,交给你们。

  上官家的住宅是一幢带有花园的洋房,面积很大,光三层楼房就有十几个房间,花园里还有车库、仓库、花房,所以,要让上官志成现身不是叫一声就能实现的。邱女士说着,就召来了家里的用人,吩咐去把少爷叫来。用人正要去叫时,另一个兼着花匠和门房身份的男用人正好进客厅来,听见了便说少爷先前带着一个姑娘回来过,但只待了一会儿就出去了。

  刑警一问那个姑娘的长相模样,便知道那是潘春娟了。

  邱女士见刑警们神色凝重,情知儿子所涉案件必定重大,她竟然处乱不惊,从容而语,说我有一个主意说出来供民警同志参考,你们看是否妥当——我现在把全家人包括两位用人都召集到这边客厅来待着,你们既然来了这么些人,那肯定是要对我家搜查一下的,这是例行公事,哪个朝代的警察办案都是这样的,我知道,我让大家把所有钥匙交给你们,这是其一;第二,我估计上官志成带着那个姑娘一下子不会跑远,不会离开上海滩的,肯定是到哪个亲朋好友家去暂时住上几天,躲避一下风头吧,我把所有亲朋好友的住址提供给你们,同时,我这就当着你们的面给亲朋好友打电话询问上官志成是否过去了,请放心,我会注意把话说得圆满,绝对不会出纰漏。否则,你们可以以通风报信罪把我一起捕拿进去的。

  邱女士的话里透着一种显而易见的诚恳,孙龙雷组长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表了态,说邱女士我们感谢你能深明大义,积极配合我们的工作,那么,麻烦你现在就打电话吧。

  上官家的亲朋好友中有一部分也是资本家之类,家里都装有电话。邱女士就一家家拨打,说她找上官志成有点事情,如果他去贵府的话,请在不惊动他本人的情况下,立刻电告。电话打到第五家时,邱女士的脸色变了,刑警马上意识到有戏。果然,上官志成带着潘春娟去了位于虹口区大名路上的表姨家。

  刑警火速赶去,那对儿刚刚坐定不久,只喝了一杯咖啡,就被堵住,双双被戴上了手铐。

  押送到公安局后,讯问随即进行。上官志成、潘春娟几乎没有任何抵赖,就如实交代了惊动上海市委最高领导的系列涉外扒窃案件的策划过程——

  诚如专案人员所分析的,上官志成对于自己在情场上败给了朱福昌极不甘心,而潘春娟贪图富贵享乐,也一心想跟上官志成好。两人于是就凑在一起盘算如何对付朱福昌。依上官志成最初的念头,是叫几个他在社会上混时结识的流氓朋友把朱福昌教训一顿,打得他服帖为止,看他还敢不敢争夺潘春娟?但是,潘春娟坚决不同意,她对朱福昌太了解了,这是一个典型的亡命之徒,如果挨了教训,他知道自己斗不过那些流氓的话,肯定会产生“不让我得到,那你上官也别想得到”的念头,第一个反应就是把匕首捅进她娟娟姑娘的身子。至于捅了刀子以后会出现什么样的后果,朱福昌是不会去考虑的。

  潘春娟这样一说,上官志成不禁也有点发憷了,他已经见识过朱福昌的亡命之举了,寻思如果为此引发了人命案子,那可就不值得了。如此,他就只好另外考虑法子了。

  上官志成向潘春娟详细了解了朱福昌的种种情况,知道朱原来是一个专门拜过师的扒窃高手,公安局里挂了号的,因为过于狡猾而一直无法把他拿下法办。于是,头脑里就形成了一条计谋:请扒手作案后,嫁祸于朱福昌,让公安局把他捉进去。

  潘春娟对于上官志成的这个方案倒是举双手赞成的,因为即使做得不成功,跟她也没有什么关系,朱福昌不会把报复之剑指向她的。于是,上官志成就开始着手行动。他在上海滩混了这么些年头,结交了一些社会上三教九流的朋友,连被拉上法场执行枪决的也有,找几个扒手当然是不成问题的。4月3日,上官志成在南京路新雅粤菜馆宴请扒手王阿兴、杜之初,要求他们替他出一口气,把朱福昌弄进局子去。王、杜两人一口答应,但说他们只管行窃,其他环节就不插手了。上官志成因为跟这两人也算是多年朋友了,所以,每人送了一块手表表示谢意,但承诺如果下手时失风被捕,在服刑时的种种经济需求由他上官志成解决。当然,前提是必须不供出他来。

  王阿兴、杜之初两人对于作案地点和对象作了分析,认为为了引起公安局的重视,应当选择外宾作为作案对象,而且要在热闹地段下手,时间还得紧凑。至于作案后被官方怀疑是否跟苏联伏罗希洛夫元帅访华有关系,那他们就根本没有想到过。这两个扒手甚至连伏罗希洛夫元帅即将访华这样的特大新闻也全然不知晓。

  上官志成把计划告诉了潘春娟,本来,这个阴谋不需要潘春娟这样的女流之辈参与的,所以,上官志成只让她待在家里坐等佳音。不料,4月8日王、杜两个扒手作案时,朱福昌竟然出乎意料地来到了潘春娟家,而且待下就不走了。潘春娟暗自着急,无奈之下偷偷溜出门给上官志成打电话告知了情况。上官志成于是就指示潘春娟必须采取一切办法否认朱福昌曾经去过她家的事实,这样,潘春娟就有了用粽子收买苏阿姨让其作伪证之举。至于她自己,当然是绝对否认朱福昌曾经去过她家的事实了。

  次日上午,上官志成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黄浦分局打电话(他不知道涉外案件当时是由市局管的)“举报”“阿三头”扒窃了外宾的钱包,然后就等着看好戏,最初的发展轨迹果然如其所料,警方将朱福昌传讯了,而潘春娟和苏阿姨也确实顶住了刑警的调查作了伪证。哪知,接下来的情况就不是如上官志成所想的那样运转下去了,尽管他不知道朱福昌在看守所里竟然自己想出了两个能够排除作案可能的证据,但当上官志成以为已经解决了问题而迫不及待地赶到潘春娟家去准备庆贺一下时,警方却出乎意料地把潘春娟和苏阿姨叫到派出所去了!

  上官志成马上意识到情况不容乐观,于是想到了干涉刑警调查的办法,他随即去了传呼电话间,以“冷高峰”的化名打电话给上海市公安局总机,声称有相关情况需向承办扒窃外宾案子的负责人当面反映,成功地将孙龙雷等人“调”离了派出所。

  但是,上官志成没有想到苏阿姨和潘春娟早已承认了朱福昌没有作案时间的事实。所以,当他从潘春娟嘴里得知上述情况后,马上意识到情况已经大大不妙。他知道警方对于此事绝对不会“到此为止”,接下来的主攻对象就是潘春娟了。而这个“小赖三”显然是无法跟警方抗衡的,这样,他就作了带着潘春娟离开的选择。以上官志成天真的想法,警方只要找不到他和潘春娟,这件事时间一长也就过去了,因为毕竟不是他们直接去南京路扒窃了外宾的钱包。

  上官志成还在跟潘春娟商量应该留在上海还是去外地避风头时,没有想到警方的行动竟是如此迅疾,已经把铐子铐上来了!

  专案组刑警根据上官志成的供词,立即出动警力将扒手王阿兴、杜之初逮捕,搜获了4月8日三起苏联外宾失窃的全部赃款、赃物。王、杜两人交代了作案经过,对于索洛也夫的作案确实是在市百一店乐器柜台那里实施的,另外两起柯切托夫和伊琳娜的,则是在南京东路上下的手。

  讯问结束,外滩海关大钟正好敲响了十二下,宣告1957年4月11日零点的到来。以孙龙雷为首的专案组,提前二十四小时完成了涉外系列案的侦查。

  该案审理期间,王阿兴、杜之初经人检举,于1953年曾在浙江合伙犯有强奸杀人案,遂移交浙江当地合并审理,最后数罪并罚双双被判处死刑。

  上官志成不久被上海法院以“盗窃、诬陷罪”,判处有期徒刑七年,押解安徽白茅岭劳改农场服刑。服刑期间因斗殴伤人,被加刑六年。1967年刑期服满时正值“文化大革命”,遂按照当时的规定戴上“坏分子”帽子,留场就业。1978年,上官志成被批准返沪,不久即移居海外。

  潘春娟所犯的罪名与上官志成相同,但因轻微而未被逮捕,最后处以劳动教养三年。解教后返沪,进了街道工厂就业。于1995年病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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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0-3 21:39 | 只看该作者

10. 失踪的叛徒——侦缉陈云点名的反革命分子

一位中西医兼看的大夫忽然失踪

  1951年9月20日中午,上海市公安局提篮桥分局接到一位名叫辛静莲的居民的报案,称其丈夫昨日离家去上班后未归,经过一夜半天的寻找,未见影踪,也无音信,似已失踪。

  接待辛静莲的民警小唐详细询问了情况,辛静莲向民警作了以下陈述——

  辛静莲的丈夫名叫赵锦章,四十二岁,在提篮桥区公平路上开了一家私营性质的“和顺诊所”,中西医兼看,雇有一名护士。辛静莲和赵锦章结婚十七年,生育两女一子,其子年方六岁,系家里的掌上明珠。昨天是儿子的生日,赵锦章让妻子准备一些菜肴,说他会早些下班回家,一家人替儿子庆贺生日,他还答应会给儿子带回生日礼物——玩具汽车。

  辛静莲按照丈夫的吩咐准备了一桌菜肴,还给儿子换上了一身新衣服。儿子从下午三点钟起就开始等候父亲回来,等着得到企盼已久的玩具小汽车。可是,一直等到平时下班的五点半左右,赵锦章还没回家。辛静莲最初还以为是碰到了意外情况,比如病人多,或者是有个别难缠的病人在看过病后觉得收费不公道、疗效有问题什么的,找上门讨说法,这样就会耗去许多时间,导致无法提早结束营业甚至不得不晚些下班。辛静莲尽管这样想着,但心里总觉得不踏实,于是就去弄堂口对面的“兴峰铁工厂”门房向门卫赔个笑脸,借用那里的电话机往“和顺诊所”打了个电话,想询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可是,诊所那边的电话机光响回铃声而没有人接听。这样,辛静莲就想当然地认为丈夫已经离开诊所正在回家的路上,于是就回家去对儿子女儿说老爸快回来了,稍等即到。

  赵锦章的诊所开在公平路上,家则住在提篮桥区和榆林区交界属于提篮桥区的霍山路尽头。赵锦章上下班是骑自行车的,这段路正常情况下大约二十分钟足够了。可是,辛静莲回家后足足等了半个小时,还没见丈夫回家。这样,她心里就犯了嘀咕,暗忖今天别是发生了什么意外事儿吧?想着,辛静莲就觉得不放心,于是决定去诊所走一趟,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辛静莲匆匆赶到诊所门前,诊所却是铁将军把门。她定定神想,既然来了,就去找诊所的那个女护士施佩瑶,问问究竟发生了什么情况,丈夫为何既没有消息也不见人回来?

  “和顺诊所”雇佣的护士施佩瑶,是一位三十来岁的女人。她出生于上海滩的一个青帮头目的家庭,其父跟青帮大亨黄金荣同属青帮“通”字辈,据说黄金荣还得尊其一声“师兄”。想来是可以做出一番黑道事业来的,再不济弄些黄金白银贵重细软料是不成问题的,不料时运不济,在施佩瑶八岁那年就患伤寒而殁。帮会中人讲究江湖义气,尤其是做出了市面的更是要面子,黄金荣当时出面指定青帮中人专门替施家料理丧事。大殓那天,黄金荣还亲自到场。以黄金荣当时在上海滩的声望,他一出面,其他帮会头面人物自然也都来了。黄金荣就跟另一大亨杜月笙嘀咕了几句,杜月笙便登高一呼,当时就筹集得一笔款项专门用于将施家三个子女扶养成人。

  施佩瑶就是靠着这笔款子读完了小学,又读了三年初中,然后进了英国教会所办的一所护士学校,两年后成了广慈医院的一名正式护士。广慈医院是当时上海滩最大最牛的医院,医务人员能在那里供职,在业界是能够引以为豪的。本来施佩瑶可以一直做下去,直到解放后也没有问题。但是,到了1948年7月,她手里却出了一桩医疗事故,由于上夜班时打瞌睡而导致一名老年病人呜呼哀哉。死者恰恰是当时驻军上海的“国军”少将的老太爷,于是施佩瑶的麻烦就来了。“国军”淞沪警备司令部侦缉大队奉命当即将其拘捕,一场官司是少不了要吃的了。但不到二十四小时情况就发生了变化,施佩瑶被淞沪警备司令部的一辆军车载着送回了广慈医院,原来是黄金荣发话了。但是,广慈医院却容不下这样一个发生重大事故的护士,当天就把施佩瑶给开革了。

  施佩瑶回家后,闲居了两个多月,一天逛街时路过公平路,看见那里有一家正要开张的私人诊所张贴出了“招聘护士一名”的告示,于是就去应聘。这家诊所正是赵锦章的“和顺诊所”,听说施佩瑶是广慈医院出来的,马上如获至宝似的把她收了下来。施佩瑶家住得离诊所不远,步行也不过十来分钟,她就乐呵呵地开始上班。

  当下,辛静莲便去了施佩瑶家,询问丈夫的去向。施佩瑶告诉她,赵锦章是下午三点半左右离开诊所的。他说今天是他儿子的生日,他得提早回家。临走时,赵锦章交待了要施佩瑶办理的两桩接待病人的事儿,说办理完后她就可以下班了,不必等到平时正常的五点半下班时间。施佩瑶又说,赵锦章看来对儿子的生日是蛮重视的,前两天就在念叨了,今天中午还特地抽空去了趟百货公司买了一辆漂亮的玩具小汽车,说是送给儿子的生日礼物。下午三点半他离开诊所时,还到隔壁南货店去要了一张包装礼品的红纸封住了玩具盒子。

  辛静莲听得明白,心里却是愈加糊涂了,怎么也想不通丈夫离开诊所后为何不回家而到现在还不知去向?她想了想,对施佩瑶说想去诊所看看。于是,施佩瑶就陪她去了一趟诊所,开门进去看了看,跟平时没有什么两样。施佩瑶说会不会赵锦章这时已经回家了,要么打个电话回去问问?辛静莲于是就用诊所的电话跟住宅弄堂口对面的“兴峰铁工厂”门房间门卫取得了联系,央求那位去她家看看丈夫是否回家了。门卫去看了看,说赵锦章没有回家。

  这下就更是奇怪了。连施佩瑶也感到不可思议,于是就决定相帮一同寻找赵锦章。两个女人在诊所商量着,先分析了赵锦章可能会去的地方,列出了十几位亲戚朋友的名单。这些对象分布于上海的七八个区,虽说都属于市区范围,但那时候并无住宅电话联系,还是得一一登门询问,靠她们两人显然是难以做到的,辛静莲便决定请娘家兄弟相帮。

  这样,辛静莲就由施佩瑶陪着先去了住在杨树浦区的娘家,说了情况,请三位兄弟出面连夜寻找赵锦章的下落。她自己则和施佩瑶一起去了小叔子家,一说情由,两个小叔子当即提出和她们一起寻找。

  这样,到次日中午为止,已经有九名亲戚朋友参加了寻访赵锦章下落的行列,但是,他们跑遍了整个上海滩被认为赵锦章可能会去的所地方,所有被访的对象不但没有见到过赵锦章,连电话都没有接到过一个。

  这就奇怪了,赵锦章到哪里去了呢?众亲戚分析下来,一致认为应该向公安局报案。于是,辛静莲就去了提篮桥公安分局,陈述了情况,请求警方查找丈夫下落。

  民警小唐将辛静莲的这番陈述记录下来后,向领导作了汇报。按照分工,此类事就交给分局治安科承办。小唐正是治安科民警,领导就让他跟派出所联系一下,分局、派出所一起过问这件事。之所以说“过问”,是因为此事没有立案。对于警方来说,群众风风火火哭天喊地跑来报案称家人特别是小孩失踪的事儿是经常碰到的,你若在第一时间就认定应该立案侦查的话,常常是承办员还没调派妥当时,“失踪”的人已经平安回家了。

  派出所让户籍警小许过问此事。小唐、小许两个年轻民警商量下来,决定先走访失踪人的妻子辛静莲。

  这时是下午两点,差不多已经两天一夜没有睡觉的辛静莲两眼布满了血丝,但脑子却是非常清醒,她对民警说去分局报案后回家定下神来想了想,认为丈夫一向与世无争,在社会上没有任何冤家对头,也向来没有惹是生非之念,所以这次的失踪就显得蹊跷,她甚至怀疑赵锦章可能已经遭遇不测之祸了。如果果真这样,那么她对诊所的那位护士小姐施佩瑶有怀疑,认为事情多半跟其有关!

民警闻之暗吃一惊,自然要问辛静莲为何口出此言。

扬言要杀人的男子跟失踪案有关吗

  辛静莲便说了她所曾经目睹过的一幕:三个多月前即1951年6月中旬的一天中午,辛静莲去外滩十六铺码头送一位小姐妹去宁波,返回时途经公平路,便想去丈夫的诊所坐坐。当时是中午十二点半左右,按照“和顺诊所”的惯例,中午是不关门休息的,这是当时一般私人诊所的规矩。可是,当辛静莲走近诊所时却发现玻璃门关闭着,连里面的窗帘也拉了个严严实实,就像晚上诊所关门停止营业后一样。当时她就觉得有些奇怪,于是便悄悄凑拢过去,想看看里面究竟是否有人。由于拉着窗帘,窥看当然是看不到什么的,她就只好用耳朵听。里面似乎传出轻轻的异响,却又听不真切。这时,辛静莲马上想起了那个女护士施佩瑶,心里一阵紧张。想了想,就去了马路对面,躲在弄堂口那个街头拔牙大夫的大阳伞下,偷偷察看着诊所这边。片刻,只见诊所玻璃门里面的窗帘拉开了,接着,门也打开了。辛静莲清清楚楚地看见里面待着两个人:丈夫赵锦章和女护士施佩瑶。于是,她就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

  当时虽然已经解放两年多,人民政府早已大力宣传“妇女翻身,男女一样”,号召提高广大妇女群众的社会地位了。但是,对于辛静莲来说,由于她是一个没有工作和任何经济来源的家庭妇女,在家庭的地位跟旧社会仍无什么差别。而在这个家庭里,赵锦章是当家人,主宰着一切。因此,辛静莲尽管极为气愤,但是却不敢发作,想了想,就悄然离开了。直到两天后的晚上,见丈夫喝酒喝得似乎很高兴时,才隐晦而婉转地提醒了一下。赵锦章当时没有说什么,既未承认也没有辩白,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至于赵锦章后来是否跟施佩瑶仍旧保持着那种关系,辛静莲就不知道了。

  现在,发生了赵锦章失踪之事,辛静莲想来想去实在想不出什么原因,就不得不想到了这件事,她曾经听说过施佩瑶的丈夫是青帮弟子,是一个游手好闲之徒,心狠手辣,行事不计后果。解放后曾被公安局请进去吃过免费饭,原是要判刑的,但因为检举揭发有功,为体现政策而宽大释放,政府还给安排了一份工作。但是,以辛静莲此刻的猜测,认为这样的男人的凶残本性是不会改变的,如果他知道自己的老婆跟其他男子通奸的话,那会采取什么样的报复手段就很难说了。

  总之一句话,辛静莲认为赵锦章的失踪多半是跟施佩瑶夫妇有关的。因此,她向民警提出:请求政府对她所提供的这条线索进行调查。

  唐、许两位民警听说施佩瑶跟赵锦章还有这种事儿,觉得有调查一番的必要。于是就着手进行调查,这一查,还真发现了异常!

  唐、许两位民警商量后,先去向领导汇报了情况,请示是否需要立案侦查。领导的意思是让他们先进行调查,是否需要立案视情况而定。于是,两人便先去了“和顺诊所”,那里,施佩瑶还在上班,当然替人看病是不可能的,但她认为还是有必要守着诊所。民警带去了封条,说既然诊所主人不在,而且一时也不知其下落,还是先把诊所封起来再说吧。当下就让施佩瑶把她的东西带走,然后把诊所大门上了锁,贴上了封条。

  施佩瑶则被民警请到了派出所接受调查,她把对辛静莲说过的那番关于赵锦章昨天下午如何离开诊所的过程又向民警作了一番陈述。民警做了笔录,让她阅读确认后签了名。然后,就言归正传问到施佩瑶跟赵锦章的关系。和当时所有有着这种所谓“男女问题”的男女一样,最初施佩瑶矢口否认。民警于是不得不稍稍抛出了一点材料:某月某日,你和赵锦章大白天在诊所里关了门拉上了帘子,过了多久才恢复原样。这件事当时是有人特别留意到的,是不是需要把证人叫来跟你对证后你才肯承认?不过,需要提醒你的是,根据政府的政策,如果这样,那处理时就要考虑朝从重方面倾斜了。

  施佩瑶不过是一个寻常妇道人家,哪里见识过这一套。当下就马上改变口径,对跟赵锦章的男女私通情况作了交代。对于民警来说,这不过仅仅是第一步,他们真正需要了解的情况是赵锦章的失踪问题。于是接下来就询问了施佩瑶的丈夫是否知晓她跟赵锦章私通之事。施佩瑶说原先不知道,但最近知道了,是因为她在睡梦中叫着赵锦章的名字说了暧昧之语,被丈夫听见了,当时就唤醒她追问情由。

  施佩瑶的丈夫名叫关宝应,是青帮打手,用当时一句使用频率比较高的话来说,叫做“流氓成性”,施佩瑶没少挨过他的打骂,早已像一团加了适量水分的面粉那样给揉成了一个软软的面团,当时睡眼惺忪的她脑子还一片糊涂,哪里经得住凶神恶煞般的逼问,就承认了跟赵锦章确实有着那种关系。

  民警于是感到有戏了,便问关宝应对于此事的态度。施佩瑶到这时已经意识到民警为何这样询问她了,于是直截了当地说:“你们不必对关宝应有什么怀疑,他这两天并不在上海。”

  不在上海?那么到哪里去了呢?施佩瑶说丈夫前天去了无锡亲戚家,到现在还没回来,他说过要在那里住个把礼拜的。民警就让施佩瑶把无锡的那个亲戚的姓名、地址、职业什么的都一一写了出来,说今天就问到这里,有什么情况我们再跟你联系。

  两位民警认为应当对关宝应去无锡之事进行进一步调查,于是小唐就返回分局向领导汇报后,开了一纸“长途电话使用单”,请分局电话总机接线员接通了无锡市公安局,要求立即查明某某路居民某某某家是否来了一位名叫关宝应的上海亲戚,是什么时候来的?

  在当时来说,要查明这种情况是比较容易的,因为当时根据公安部的规定,全国实行“临时户口申报制度”,外地人员凡要在本地住宿的,户主都必须去辖区派出所申报备案。无锡市公安局向施佩瑶所说的那位亲戚家所在的辖区派出所打电话询问后,就有了回音:关宝应于今日上午十时许抵达无锡,下午两点由其亲戚陪同着前往派出所申报了临时户口,事由是“访亲”,拟住五至七天。

  小唐得知这个消息,顿时一个激灵:施佩瑶不是说关宝应是前天去无锡的吗?事实上却是今天上午才去的!她为什么要帮丈夫作伪证?而关宝应昨天还在上海,这跟赵锦章的失踪是否有关系呢?

  另一位民警小许迅速赶到了分局,两人分析下来,觉得施佩瑶、关宝应夫妇疑点重重,而以目前的情况,看来是必须采取侦查方式才能迅速查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于是两人就联名写了一份报告,直接送到了分局治安科领导面前,请求对赵锦章失踪一事立案侦查。

  立案侦查不是治安科方面能够决定的,领导跟刑警科联系后,刑警科方面认为可以立案,于是此事就作为一个刑事案件开始进行运作。原本立案后案件应当由刑警科管了,但是分局刑警科那一阵人手紧张,所以只派了一位名叫苏吉殿的三十多岁的刑警过来,领着小唐、小许一起侦查该案。

  苏吉殿办案讲究雷厉风行,那时也没有一整套法定的办案程序,大体上觉得合理的就照着做了。苏吉殿所作出的第一个决定,是把施佩瑶召到分局,开了一纸“留置决定”,将其送进了看守所。与此同时,电告无锡警方协助立即将关宝应限制人身自由,暂押当地派出所,上海这边派员过去向其宣布留置决定后押回上海。

  关宝应还没有押回上海时,施佩瑶在看守所已经要求跟承办员见面了。小唐、小许已经被派往无锡押关宝应了,只有苏吉殿去跟施佩瑶见面。施佩瑶向苏吉殿承认她对民警说了假话,说她因为担心警方会把赵锦章失踪一事扯到他们夫妇身上,于是就出主意让丈夫暂时前往无锡避风头,而且把离开上海的时间提前了一天多,以使人相信其夫没有作案时间。

  “那么,你的丈夫关宝应到底是否跟赵锦章失踪之事有关系呢?”

  “这个……我想应当是没有关系的。尽管他在知晓我跟赵锦章的那事后暴跳如雷,拍桌摔凳地说要把赵锦章杀了,但是,第二天他就不再对这件事发什么火了。”

  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关宝应解放后被公安局逮进去尝了一番铁窗滋味,以前青帮打手的棱角锐气已经磨平,此外,他目前做的工作收入很少,连老婆的一半也不到。经济是基础,有钱就是尊严,他没有钱钞了,底气就显得不足了。还有一点,他知道解放后妇女翻身了,婚姻平等,如果把施佩瑶逼急了,闹一个离婚,显然对他大大不利。

  但是,施佩瑶说不出丈夫在赵锦章失踪那天究竟干了些什么,所以苏吉殿无法排除对关宝应的怀疑。

  这个问题,只有留待关宝应自己作出解答了。

  答案很快就出来了:关宝应被押回上海后,还没进看守所,在提篮桥分局接受讯问时就说出了他在赵锦章失踪那天的活动情况,除了上班,是跟几位朋友一起在打牌,直到晚上九点多钟才回家的。

  苏吉殿便立马进行调查,三个警察同时出动,跑遍了关宝应供职的那家工厂以及那几位打牌的朋友处,最后获得的结果是一致的:关宝应没有说谎。

  这样,关宝应夫妇身上的疑点就被排除了,两人当日就获得了自由。

  可是,赵锦章却没有音信。这个开着私人诊所兼看中西医的大夫,就这样失踪了。

当时,知道这件事的人谁也没有想到,赵锦章的失踪没隔多久就会被重新提起,而且由上海市公安局政保部门专门组成专案组进行严密追查。

谁是陈云点名的叛徒

  赵锦章失踪之事之所以引起上海警方的如此重视,是因为有人提起了他。这个提起赵锦章的人,就是上一年在中共中央七届三中全会上补选为中央书记处书记、成为当时中共七大领袖之一的政务院副总理兼财政经济委员会主任陈云。

  陈云是在赵锦章失踪一个多月后因公前来上海的,下榻于外白渡桥畔的上海大厦。陈云抵达上海的当天晚上,接到潘汉年的一个电话,说有点公事想去求见。陈云为人一向谨慎、低调,他的严于律己是全党出名的,出差时每到一地除了工作必须露面以外,通常是不会露面也不愿意跟别人私下见面的。但他跟潘汉年早在20世纪20年代末就已经相识并一度建立过工作关系,听说是公事,就说那你就过来吧。

  潘汉年当时担任中共上海市委副书记,上海市副市长,主管上海的政法工作,此外由于还兼任着中共中央华东局社会部部长和统战部部长,所以同时也管着整个华东地区六省一市的政治保卫和统战工作。他求见陈云,要谈的确实是公事。其时,从1950年7月23日由政务院和最高人民法院根据中共中央七届三中全会精神公布《关于镇压反革命活动的指示》作为开始日的声势浩大的“镇压反革命运动”,经过一年多的运作,已经接近尾声。中国的所有运动都有着一个共同的特点,在运动中遇到的疑难问题总是要放到运动后期解决。陈云这次来沪公干的当儿,正是“镇反”运动的后期了,潘汉年手里积压着若干件关系到一些社会名流其中包括中共早期活跃人物的案子,都是上海和华东各地觉得难以处置而上交过来请示的。这些案件所涉及的人物几乎都跟中共20世纪二三十年代在上海的一些活动有关,潘汉年原是准备在适当时候专程去一趟北京向包括周恩来在内的当时在上海活动的中央领导当面询问核实相关情况的,现在听说陈云同志来上海了,便想正好向当时在上海作为中央成员领导革命斗争的陈云当面了解一下涉案人物的历史情况。

  当下,潘汉年赶到上海大厦,见了陈云,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陈云询问了涉案人物的涉案情况后,稍一回忆,便说起了这几个人物当时的情况。在开口述说之前,陈云说小潘你当时也在上海,协助中央搞过特科情报工作,对于这几个人物的情况你应当也有所了解,我就稍稍说一下,你一听就会清楚的。当然,如果需要具体书面材料,那我会亲笔写出来的,这是要存档备案的,不容草率。

  陈云说过潘汉年需要了解的情况后,可能来了兴致,面对着潘汉年这个当年的战友,就多说了几句,谈到了当年在上海搞地下工作时跟国民党特务的秘密斗争情况,其中说到了他当年的一位交通员被捕后叛变之事,说那个叛徒跟其他变节分子不同的是,其他变节分子多半是被抓进去后,经过敌人的刑讯和心理攻势后才考虑叛变,然后出卖组织,引领敌特抓捕同志;而这个叛徒的情况却是比较独特,他竟是前一分钟被捕,后一分钟被押上“大红袍”(当时敌人的警车为红色,沪上群众遂称其为“大红袍”)就声称叛变了。结果,敌人就命其带着他直接开始抓捕我们的同志。幸亏那天临时中央机关正好决定例行搬迁(这是当时地下党的一种防范措施,即在一处待的时间稍长时,即使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也会突然没有任何先兆地搬迁),当敌人由叛徒引领着赶到那里时,机关已经迁走,没有一人被捕。否则,中共党史上或许就会出现一次重大损失。

  虽然时隔二十年,但陈云说到这里时,还十分气愤地用手拍着沙发扶手。潘汉年当时不是临时中央机关成员,所以并不知道此事,这会儿听着也暗自捏了一把汗,便问后来那个叛徒怎么样了。陈云说我的记忆中好像没有采取什么措施,听说那个叛徒后来向敌人提供了地下党交通站的情况后,获得了若干赏金,被释放了。陈云又说,这个叛徒是上海人,可能后来还是留在上海了,不知解放后是否受到了惩处?

潘汉年便问道:“这个叛徒叫什么名字?我去查一下看在被捕人员中是否有此人。”

  陈云想了想,说:“这个叛徒名叫管作成,当时也不过二十岁出头的样子,是一个小青年,当过中药店铺的学徒。”

  潘汉年当天晚上就给上海市公安局局长扬帆打了电话,让警方对叛徒管作成的下落进行追查,言明要将追查结果向市委呈递专项报告。

  次日上午,扬帆局长就把此事下达给了上海市公安局政保处负责承办。政保处领导经过商议,决定抽调三名侦查员组成一个调查小组,专门对叛徒管作成的下落进行严密调查,务必要拿出一个准确的结果来。

  调查小组三名成员中,两名是上海解放时参加接管国民党上海市警察局的从山东老区南下的干部,一位名叫陈庆复,一位名叫练必生,都是二十六岁;还有一位成员是上海人,名叫厉天元,是上海解放后才参加工作的,这时不过二十一岁。三人中,领导指定由陈庆复担任组长。

  陈庆复当即把练必生、厉天元聚拢起来,商议如何开展追查工作。鉴于叛徒管作成的反革命身份,他们认为有可能在上海解放后曾根据市军管会的通令向公安局进行过“历史身份登记”,这是可以追查的一条途径。此外,只要管作成没有离开上海,仍是上海市的居民的话,那么他的户口应当可以在上海的某个派出所查到。还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管作成为逃避处罚,早已改名换姓,那就需要耗费比较大的力量进行追查了。综上,不论属于哪一种情况,目前可以采取一个通用的办法进行初步查摸,那就是向各分局下发“协助调查函”。

  这样,说干就干,三人当即起草了“协查函”,送办公室打印后一一盖章,然后交由机要通信员专门分发到全市黄浦、老闸、新成、虹口、嵩山、卢家湾、常熟、静安寺、江宁、北站、提篮桥、长宁、邑庙、蓬莱、普陀、北四川、榆林、杨树浦、徐家汇、闸北、洋泾、龙华、新市街、大场、江湾、高桥、斯盛、新泾、真如、吴淞、水上三十一个公安分局,由各公安分局对追查管作成之事分别作出具体安排布置。

  各公安分局接到市局的“协查函”后,按照平时接到此类函件时的操作流程,都一一执行,下发到了分局各相关科室以及每个派出所。当时公安的办公条件极为简陋,当然谈不上什么电脑存档之类,靠的都是手写,然后就是大脑储存。派出所的每个户籍警对于本辖区管段内的具有特殊身份的人员都有清晰的记忆,即使半夜三更把他从沉沉大睡中唤醒后问管段里的某个具有特殊身份的居民,也许他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但嘴上已经能够作出清晰的回答了。如果你不具备这份能力,那就对不起,你得离开这个岗位,甚至得脱下警服离开公安队伍!

  各分局凭着这份底气资本,在不到五天的时间内就完成了调查,陆陆续续上报到市局调查小组来的一份份材料上,竟然没有“管作成”那三个字。倒是有老闸、江宁、龙华三个分局报称发现了五名可疑对象。可疑对象就是线索,接下来就轮到调查小组那三名侦查员上场一显身手了。

  可是,令人失望的是,三位侦查员折腾了数日,四处奔波内查外调下来,最后发现这五名对象都不是叛徒管作成。

  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十天,调查小组一无所获,三人面面相觑,个个沮丧,一时做声不得。正待振作精神重新分析时,电话铃响了。这个电话,传来了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

  电话是提篮桥分局民警小唐打来的。小唐在跟着刑警苏吉殿对“和顺诊所”赵锦章大夫失踪案调查时,表现出一份精干劲儿,正好分局刑警科需要补充警力,苏吉殿向领导一推荐,小唐就从治安科调到了刑警科。因为刚从治安警改做刑警,得有一个熟悉过程,领导就让他先在刑警科干内勤,一段时间后再跟着老刑警出现场学习刑侦业务。

  提篮桥分局接到市局政保处调查小组发下的“协查函”,自然照章办事,刑警科也接到了通知让协查叛徒管作成。分局的书面通知发给刑警科后,科长是安排给另一内勤负责执行的。这名内勤是老刑警了,对于刑侦业务很熟悉的,只因健康原因才被照顾安排干上了内勤。他在接到这份书面通知后,用了三天时间接触了本分局的每一名刑警,当面询问关于管作成的线索,但所有刑警都一概摇头,皆说印象中没有这么一个人。这样,老刑警就写了一份报告,交科长签字后上报分局办公室了。

  按照规定,报告是一式两份,正本上交,副本留在科里存档。存档是新手小唐的活儿了,他得每隔十天就把科里所有需要存档的文件整理一份目录,然后把存档的文件装订在一起,放进文件柜里。这天,正是整理存档文件的日子,小唐因为有着熟悉业务的使命,自己也有着这份迫切愿望,一边干着,一边顺带翻阅着这些文件。当翻阅到那份执行市局“协查函”情况的报告时,小伙子忽然觉得“管作成”这个名字似曾相识!

  小唐于是放下手头的活儿,静心回忆究竟是在哪里曾经见到过“管作成”这个名字的。想来想去,似乎又没有确切的印象。出去转了一下,吹吹风清醒清醒脑子,再回来回忆时,就想起了曾在前些日子奉命追查“和顺诊所”赵锦章大夫的失踪事件时,赵锦章的妻子辛静莲好像曾经说到过类似“管作成”的姓名。于是就找出保存在分局刑警科办公室文件柜里的那份卷宗,一翻阅当时跟辛静莲谈话时所做的那份笔录,上面果然有类似的姓名,一共有两个,曰“管作相”、“管作行”,那是赵锦章的两个弟弟,当时一起参与了对赵锦章的寻找。小唐、小许其时进行调查时,一心想了解的是赵锦章失踪的情况,没有留意过其他内容,现在一看“管作相”、“管作行”两个姓名,马上就跟市局要追查的“管作成”联系了起来,难道赵锦章还有一个名字叫管作成?

  小唐这下坐不住了,向刑警科科长一汇报,科长便让他立马去找辛静莲询问情况。小唐马上骑了辆自行车急急赶到辛静莲家所在地区的派出所,请户籍警小许把辛静莲叫到所里来。辛静莲很快就过来了,一看是之前承办寻找丈夫的民警小唐,还以为是丈夫有消息了,紧张地望着小唐,静候开口。小唐当然不可能说到市局追查“管作成”其人的机密,只说警方还在继续寻找赵锦章,重新翻阅之前的卷宗时,发现“管作相”、“管作行”两个名字,不知这二位跟赵锦章究竟是什么关系?是嫡亲弟兄还是表亲弟兄?

  辛静莲说她当初结婚时,丈夫就已经叫了“赵锦章”这个名字。后来她听说了两个小叔子的名字后,曾经问过丈夫这是怎么一回事,既是一母同胞怎么连姓氏都是两样的?丈夫当时说,他原先也姓管,后来因为听了城隍庙一位名气很大的算命先生的建议,为了避除灾难而改去了原先的姓名。

  小唐听着,心脏跳动的速度倏然加快:“那么,你是否知道你丈夫原先的名字叫什么?”

  辛静莲回答:“他叫作成,管作成。”

  行了!小唐当下自是大喜,立马返回分局向领导报告。领导让他直接给市局政保处打电话告知此情,于是,就有了调查小组接到的这个电话。

  当下,调查小组三人自是非常兴奋,出于慎重,他们决定马上亲自对这一情况进行调查。三人先赶到提篮桥分局,让小唐陪同对此情况进行核查。商量下来,决定四个人分为两个小组,分别去找辛静莲和管作相、管作行进行调查。

  辛静莲和管作相、管作行对赵锦章即是管作成作了认定后,侦查员感到还不牢靠,他们要查到原始凭证才算作数。于是,便又去了江宁公安分局,那里是赵锦章——管作成的出生地辖区,他的父母虽然已经去世,原先居住的房子也已经易主,但老邻居都还在。侦查员由派出所民警陪同着找几位老邻居一打听,他们一致作证管家确实有三个儿子,分别叫管作成、管作相、管作行,后来大约在二十年前,管作成改了个名字叫赵锦章,当时大家都感到有些不解,但听他一解释,当时都是有点迷信思想的,再说城隍庙那位算命先生确实也很是有名,是被视为“半仙”的,于是也就觉得理解了。

  侦查员在这次走访中又意外获知管作成十六岁时进入南市老城厢大境阁附近的“沐仙堂”中药铺当学徒,大约在那里待过三年多时间。这点跟陈云所说的那个叛徒曾经当过中药店学徒也是相符的。

至此,调查小组就有理由认定一个多月前提篮桥区失踪的那个“和顺诊所”赵锦章大夫就是要查找的陈云所说的叛徒管作成。

少尉的叙述真实地还原历史

  情况上报到扬帆局长那里,扬帆当即指示:组建专案组,对失踪的赵锦章进行追寻,务必追查到此人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上海市公安局政保处领导说,调查小组的工作很有成效,也有了经验,专案组就由你们三个人去搞吧。如果工作开展起来后人手紧张,可以给你们增派。

  专案组三位侦查员一商量,预感到工作铺开后三个人肯定是不够的,于是就跟提篮桥分局方面提出:能否把当初负责侦查赵锦章失踪案的那三名侦查员苏吉殿、小唐和小许暂时借调过来协助工作?提篮桥分局的领导自无二话,这样,苏、唐、许三人就参加了侦查工作。

  专案组开了一个碰头会,商议如何开展侦查。先是对赵锦章的失踪原因进行分析,认为多半跟赵锦章自身有关,也就是说,失踪是由于他自己能够主宰的原因而造成的,甚至有可能是那种主动的失踪。为什么玩主动失踪?也许是他已经感觉到其历史上的叛徒问题有暴露的可能,因而来一个畏罪潜逃。如此,再往下商议,六人就一致认为要弄清其中的缘由,那就还得去找辛静莲和施佩瑶再度进行调查。因为,只有这两个女人跟失踪前的赵锦章有密切接触。

  专案组议定了调查的主题:着重调查赵锦章失踪前一段时间的活动情况、日常言行以及是否有反常情形出现过。

  对辛静莲的调查是由练必生、小许、苏吉殿进行的。三人跟辛静莲作了两个多小时的谈话,用完了事先研究拟订的调查提纲,但辛静莲尽管反复冥思苦想,却未能提供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她觉得丈夫在失踪前一切都和以往一样正常,饭吃得下,觉睡得着,对她和子女也是一如既往的态度,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两样的地方。

  与此同时,侦查员陈庆复、练必生和小唐在跟施佩瑶谈话。相比之下,施佩瑶对赵锦章失踪之前的情况倒还能多说一些内容,因为诊所的日常内容跟家里是不同的,显得多样化一些。侦查员让施佩瑶不必按照什么杠杠说,想到什么说什么,反正只要是赵锦章身上出现过的言行,不管什么现象,都说一下就是了。施佩瑶是一个很健谈的女人,一些鸡毛蒜皮的内容也能说得头头是道、津津有味,侦查员不能打断她,就捺着性子静静地听着。说了将近两个钟头时,侦查员终于捕捉到了一个有价值的内容。

  据施佩瑶说,赵锦章失踪那天下午大约三点钟时,诊所来了一位年约五旬的男性病人,是由其老婆陪着过来的。这位病人进来后,先是施佩瑶接待了他,问老先生您哪里觉得不舒服。对方说今天早上起来后感到头有点痛,眼睛似是发热样的不大睁得开,胃口不好,早饭只吃了几口就咽不下去了。平时他很喜欢喝茶,几乎是杯不离手的,今天却是喝着茶水只觉得一片苦涩,难以下咽。到了中午,饭也吃不下去,上床休息,痛痛快快睡了一觉醒来后只觉得浑身酸痛,便断定肯定是生毛病了。老先生是最近刚从静安寺那边搬到提篮桥这边来的,不知该上哪里去看病,他老婆问了弄堂口摆摊的小皮匠,知道附近有一家“和顺诊所”,那位大夫中西医都会看,听说医术还不错,于是就过来求诊了。

  施佩瑶听了这一番话后,便先让病人测量了体温,三十九度五,于是就说老先生您得治疗了。按照当时的行医规矩,施佩瑶问对方想用中医还是西医治疗,当然,也可以中西医结合着治疗,但收费是各有标准的。老先生说我兼看中西医吧,施佩瑶就领他进了屏风后面,交给了坐诊的赵锦章。

  赵锦章当时正在接待另一位病人,已近尾声,向那位病人作了一番注意事项的交待后,开始接待老先生。施佩瑶因为料定老先生既然是选择兼看中西医,那肯定是得打退烧针的,所以已经待在旁边准备着伺候了,因此她在无意间看到赵锦章的目光在最初一瞬间扫视到老先生的脸孔时,似乎突然一惊似的定了一定,之后,他的眼光就没有在对方脸上停留过。不但如此,连治疗方案也跟平时不同了,他没有让施佩瑶马上准备给病人打退烧针,而是先从抽斗里取出一个医用口罩戴上,然后问了问症状,搭了搭脉搏,也没有看舌苔什么的,就匆匆开了处方。施佩瑶见没有针剂,便轻声问是否需要打退烧针,赵锦章这才像是被提醒了似的把脸转向病人家属,问要不要打针。人家自然需要,他这才在西药处方上增加了退烧针。

  打针是在诊所最里侧的一个用白布屏风分隔出来的角落里进行的,施佩瑶在那里面操作时,听见赵锦章在外面快速地开关着抽斗,这个打开那个关上地折腾着,似是在寻找什么东西。赵锦章平时也有这个动作,因为他放东西没有规律性,这方面的记性似乎又很差,所以隔三差五总要来这么几下的,当时施佩瑶也就没有在意。

  那位病人离开后,赵锦章倒是一脸平静,他喝着茶,把给儿子买的生日礼物拿出来。那是一辆当时还很少见的电动玩具汽车,装上电池后可以自己开动,行驶中如果撞到了墙壁什么的障碍物,还会自动退回来。施佩瑶还是第一次看到,觉得很是新奇。赵锦章玩了会儿玩具汽车,看看时间,说已经三点多了,我得回家了,儿子还等着我呢,于是就起身脱下白大褂,出门时又对施佩瑶说一会儿有两个病人要来换药,完了就没事了,你也可以早点下班。说着,就推上停在诊所门口一侧的那辆自行车,朝施佩瑶挥挥手,上车而去。

  当下,陈庆复等人一听说有这样一个情节,顿时来了兴趣,盯着施佩瑶追问了一些细节,最后又问那个老先生姓什么叫什么,家住何处?这个,施佩瑶就说不上来了,她解释说“和顺诊所”太小了,跟沪上的其他诊所一样,不可能像正规医院那样搞什么病人看病先得挂号登记什么的,否则不但增加了营业成本,还会使有些病人觉得不方便,得担着一份减少病人的风险,所以没人肯这样干的。

  三个侦查员结束调查后返回分局时,另一路刑警苏吉殿他们三人也正好回来。苏吉殿三人听说陈庆复这一路调查有收获,自是高兴,六人便凑在一起讨论施佩瑶所说的那个被认为是赵锦章反常的情节。因为此刻大家都已经知晓赵锦章历史上是个叛徒,所以分析问题时就可以站在这一角度上予以考虑了——

  赵锦章在二十年前叛变革命后,担心受到地下党的惩处,改名换姓,不知去向。上海解放后,像他此类情况明显属于市军管会的通告中应当在规定的期限内向人民政府自动登记的那部分人员,但是,他竟然没有去办理登记。这说明他之前一直认为对于自己当年的叛变行为隐藏得很到位,没有人知道他在这二十年里在干什么,现在在哪里,所以他自信是能够用不登记一举来逃过法律严惩的。但是,赵锦章没有想到,他竟然在行医时遇到一位老先生,而这位老先生显然是跟他曾经见过面的,而且是知晓他的历史罪行的。这一惊肯定是非同小可,他不得不考虑到那老先生是否有检举他历史问题的可能。不难想象,公安局方面只要接到此类举报,肯定会在第一时间赶到诊所将其控制起来的。为了继续逃避惩罚,赵锦章就当机立断决定马上离开,这就是他失踪的原因。

  当然,这仅仅是一种推理。要想证实这种推理,需要证据,证据就是那位老先生了。因此,专案组下一步的主要工作就是全力寻找那位前往“和顺诊所”求诊的老先生。

  诊所没有留下老先生的姓名、住址,这叫专案组如何去寻找其踪影?这个问题,侦查员倒觉得还可以解决:施佩瑶不是说那老先生以及其老婆对她说起过他们是新从静安寺那里搬过来的吗?这就好办。静安寺属于新成区,他们既然是从新成区搬到提篮桥区的,那户口通常也得过来,只要让分局户籍股查一下最近从新成区把户口迁到提篮桥区来的居民,那就简单得如同瓮中捉鳖一样。当然,也有可能那对老夫妇所说的“搬迁”不过是一种从这个子女家转到另一个子女家的行为,他们的户口还是在新成区原住处,那也不难找到的,因为即使是父母到子女这边来住,按照公安部的规定也得向提篮桥分局这边申报临时户口,同样一查就查得到。

  当即向分局户籍股调查,果然一查就查着了。这位老先生名叫龚培春,居住于大名路连州坊37号。

  据户籍资料和龚培春在解放后向人民政府做登记时自己写的历史经历显示,龚培春这年五十二岁,汉族,浙江宁波镇海县人氏。十四岁时来到上海当米行学徒,终日摆弄米包使他练就了一身力气。十七岁那年英租界巡捕房刑事部招收华捕,米行老板怂恿龚培春去试试,竟然一下子就被英国佬看中,于是就当了一名巡捕。在巡捕房干到第四年时,龚培春因工作出色,被英国佬提升为组长,手下有七名“包打听”。提升后没几个月,龚培春的英国顶头上司换了个人,那个英国佬是一个性格怪异之徒,龚培春跟他合不来,几次被罚扣薪水和津贴,他便生了离开之心。正好这时遇到了一位宁波同乡,那人在国民党上海市政府当官,经其介绍,他便跳槽去了国民党淞沪警备司令部侦缉大队,成了那里的一名少尉军官。

  龚培春在淞沪警备司令部侦缉大队干到1933年春,受了当时热血青年的救国呼吁影响,竟然辞职只身前往张家口意欲投奔冯玉祥将军发起组建的“察哈尔民众抗日同盟军”。在张家口,喜欢结交朋友的龚培春认识了一个后来知道是中共地下党员的姓彭的朋友,对方听说了他的情况,就动员他打消主意返回上海,设法与中共方面取得联系,发挥其在上海国民党以及租界巡捕房的特殊作用,为抗日事业作出一份贡献。龚培春觉得对方说得有道理,欣然听从。

  龚培春返回上海后,果然与地下党建立了关系,根据地下党的安排,再次进入英租界巡捕房,为地下党提供过机密情报并参与过营救被捕的中共党员以及各界进步人士,一直到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他离开巡捕房去做生意为止。正因为有过这段经历,龚培春在上海解放后受到了人民政府的善待,没有追究他以前的那段历史。现在,龚培春在杨树浦区定海桥一家私营渔业公司当账房先生。

  专案组长陈庆复和组员练必生、小唐三人前往大名路连州坊拜访了龚培春,一说“管作成”的名字,老先生一脸迷惘;再说“赵锦章”三个字,也是一阵摇头。侦查员心里一凉,暗忖难道情况不是原先估料的那样?这可糟了,又得从头来过,那条路还不知究竟是否走得通?

  定定神再问吧。这回是从那天去公平路“和顺诊所”看病说起了,老先生承认确实是去看过病,还说隔天再去复诊时,诊所大门竟然已经贴上了封条,不知是怎么回事,向邻居一打听,说是那个看病的大夫凭空失踪了。

  陈庆复便问:“龚老先生,您是干过侦探这一行的,在您看来,那位大夫失踪是怎么一回事?”

  龚培春笑而不语。片刻,缓缓开口:“三位先生屈尊登门,不知究竟需要龚某为你们做何效劳?”

  侦查员说“效劳”两字言重了,我们是有疑难来向龚老先生请教的。不知您是否记得起以前曾经跟那位失踪的大夫打过什么交道?

  “打过交道?”龚培春反问了一声,稍停又说,“让我想想。”

  侦查员三双眼睛紧紧盯住了龚培春,指望从他嘴里吐出希望得到的内容来。可是,老先生想了一会儿后还是缓缓摇头,抱歉地说:“对不起,我实在想不起来啊!”

  这样,侦查员就只好提醒了,问不知您是否还记得,大约在二十年前的某天,中午时分,您那时是淞沪警备司令部侦缉大队的少尉,曾经参加过一次抓捕共产党地下人员的行动,被捕的是一位年轻男子……说到这里,龚培春的眼睛一亮,掌拍额头道:“哦!我想起来了!对!对!对!是那么一双眼睛,像的!像的!”

  于是龚培春便提供了一段当年的历史情节:1932年4月中旬的一个下着小雨的中午,他在淞沪警备司令部侦缉大队设在英租界二马路的一个秘密点值班时,忽然接到来自侦缉大队部的电话,耳机里只报出了一个地址,没有多余的一个字。这是他们的规矩,龚培春便明白是那个地址有目标需要抓捕。那个地址在英租界,根据当时延续执行的清朝政府跟英国政府所签订的协议规定,中国当局若要去英租界抓捕人犯,必须先向英租界工部局巡捕房递交申请书,然后由英租界巡捕房派员前往指定的地址执行。待将人犯抓捕到后,再由中国当局向英租界递交引渡照会,予以引渡,这才最后完成了抓捕。

  对于当时一心想消灭共产党的国民党当局来说,这种做法显然是“多有不便”,有时正是这种夜长梦多的做法而导致已经秘密查清楚了的目标在眼皮底下消失了。因此,渐渐他们就玩起了花样,通常的做法是:派出便衣特务化装成匪徒对目标实施绑架,到手后只要出了英租界,巡捕房就没有办法了。但这种做法的弊病是有时会遇到巡逻的英租界巡捕房武装人员,这样,要么跟外国巡捕开火交手,搞强行突破;要么束手就擒,被人家作为刑事疑犯拿下。

  这样,国民党方面就有了另一种比较温和的做法:买通外国巡捕房驾驶警车的华人司机,有抓捕使命时让其把警车开出来,特务随车前往目的地抓捕目标,到手后驶离租界转移到预先停在那里的自己的车辆上。

  据龚培春回忆,那次抓捕管作成就是采取的这种方式。他接到电话后,向秘密点负责人报告了内容,负责人便下令马上行动。电话打出去,七八分钟后英租界巡捕房的“大红袍”警车就开到了秘密点附近约定的上车点,龚培春等四人上车后直扑目的地,顺利实施了抓捕。管作成被捕后,一上警车就叫着愿意“立功赎罪”,然后说出了在英租界何处有中共的一个秘密机关,那里有多名共产党头子不定期住宿和进出,还密藏着重要机密文件什么的。

  如此重大的情报,龚培春四人就做不了如何处置的主了。当时他们稍一交换意见,马上停车,让一个特务下车就近去找电话机往淞沪警备司令部打电话报告,另外三人让“大红袍”继续按照事先指定的方式执行,把被捕者送到华界转移上警备司令部的车辆。龚培春三人把被捕者押解到龙华淞沪警备司令部后,汽车刚停下来准备把管作成往下押时,就被已经等候在院子里的另一拨特务叫住。为首的一位少校军官把龚培春叫下去问了问被捕者愿意“立功赎罪”的情况后,说奉命要将被捕者带出去执行任务,让龚培春三人退出行动。龚培春的那次抓捕行动就到此为止了,后来发生了什么情况他也不清楚,只是听说那个被捕者的“立功”愿望好像没有实现,那个共产党重要机关已经转移了。被捕者管作成后来是如何处置的,他就不知道了。

  在龚培春的那段不光彩的历史里,这种抓捕包括中共地下党在内的案例经历了不少,而他其实并不是一个精明的侦探,不具备那种大侦探过目不忘的本领,所以他已经记不得曾经跟他打过不到一小时交道的管作成这样一个人了。所以,那天他去“和顺诊所”看病时,根本没有认出那位不知姓什么叫什么的大夫其实就是曾经被他抓捕过的中共地下党人员。

  但专案组的侦查员已经明白了:龚培春没有认出赵锦章,而后者却已经认出龚培春了,而且想当然地以为对方也已经认出了他,所以,他就作出了果断反应。

可是,这个当年的管作成如今的赵锦章在跟龚培春不期而遇之后,忽然就不见了踪迹,他究竟是自杀了呢还是选择了潜逃?

失踪了的赵锦章重现

  专案组于是便对赵锦章的生死问题进行了分析讨论。从客观上来看这个问题,应当是有死和活两种可能,在目前没有证据能够证明其中哪一种是确凿的情况下,那就只能两种都要分析。

  先从自杀的可能性来看,像赵锦章这样一个有家小的人,如果决定选择离开这个世界,因为他是一个有着七情六欲的正常人,所以他总是要做若干后事方面的安排,如果时间来得及,他还得回家去一趟,尤其是他得考虑把生日礼物送给儿子。所以,赵锦章应该是回家去一趟的,反正不过是二十分钟时间嘛。如果他以为龚培春一离开诊所就会去公安局检举他的,而警察也会马上出动前来缉拿,那他再怎么着也得把礼物留在诊所,给家人留一纸三指宽的条子,对后事做一个哪怕是含蓄的安排。

  可是,赵锦章并没有这样做。如此看来就有理由排除自杀,而是畏罪潜逃了。为防止泄露潜逃迹象,给之后他确信会发生的警方追捕提供线索,所以他得把这件事搞得天衣无缝,非常神秘,让人想往哪个方向哪种可能上面去想就能朝着哪个方向去想。

  于是专案组就向领导汇报了赵锦章很有可能还活着的结论。但以防万一,他们还是决定对自赵锦章失踪以来上海各区以及属于苏南行政公署辖区的上海郊区各县公安局所发现的无名尸体进行调查。与此同时,专案组还决定立即着手对赵锦章的行踪进行周密调查。

  六位侦查员开始了日夜不停地紧张运转,分出两人专门调查无名尸体,其余四人则重新梳理赵锦章的所有社会关系,即使是当年在静安寺老家那里的老街坊、小伙伴也都一一列入了调查范围。核查无名尸体的两位侦查员忙碌了七天,直接和发函查遍了上海市的三十个区和水上公安分局,以及后来被划入上海市的当时属于苏南行政公署的那十个区,查看了四十六具无名男尸的照片和法医鉴定书,没有发现跟赵锦章特征相同的尸体。这样,核查尸体的工作就告一段落,那两名侦查员腾出手来参加对赵锦章社会关系的调查。

  赵锦章解放后没有按照市军管会的通告规定去公安局进行登记,他也没有工作单位,所以就没有档案,包括他的妻子辛静莲在内的亲属也没有一个能够完整地说出他四十二年的经历。这次调查,专案组倒是将其自1910年出生以来一直到1952年失踪这整段时间里的经历都清查了一遍,制作了一份档案材料。但是,材料是有了,可就是不知其下落。赵锦章自那天离开“和顺诊所”后,就像一滴水从空气中蒸发了似的凭空消失了,谁也没有看见过他的人影,没有听见过他的声音,没有接到过他的函件,也没有听说过他在这之后的任何消息。

  尽管专案组坚定地认为赵锦章没有死,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可是,他们整整工作了四个月零七天,就是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至此,按照公安行业的行规,这个案子就只好作为悬案挂起来了。专案组长陈庆复接到领导的通知时,心里好生难过,感到自己没有完成这项重要任务。专案组解散前,陈庆复自己掏钱请提篮桥分局食堂的大师傅烧了几个菜,请全组侦查员吃了一顿饭。饭桌上,他们还在谈着这个案子,坚信赵锦章还活着,而且会在将来的某一天重新出现在他的家人面前。

  基于这个思路,陈庆复当晚起草了一份报告,请求领导批准让提篮桥分局方面对赵锦章家、施佩瑶家等处进行秘密布控。上海市公安局政保处是否批准了这个报告,陈庆复就不清楚了,因为即使批准了,那也是提篮桥分局的事儿,跟他这个业已解散了的专案组是没有什么关系了。

  之后,陈庆复、练必生、厉天元三位市局侦查员就各自投入了其他侦查工作,反正解放初期公安局的警察是从来没有一个空闲的,历史的、现行的、防范性质的等各类案件简直多如牛毛,白天干着不够夜晚还得连轴转。渐渐他们几乎也就把这个案件丢到脑后去了。

  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三十个月。陈庆复三人还在市局政保处干着,提篮桥分局这边的苏、唐、许三位警察却发生了变化。刑警苏吉殿调到分局治安科去当了副股长,小唐觉得跟着苏吉殿干很顺心,就跟着苏吉殿重新回到了治安科,那个派出所户籍警小许有点不顺,为了一位直系亲戚的历史问题加上顶撞了领导而被贬往苏北劳改农场当管教员去了。

  而就在这时,果如当年专案组吃散伙饭时所预料到的,失踪了的赵锦章真的重新出现在他的家人面前了!

  那是1954年3月下旬的一个暮色初降的傍晚,天上飘着蒙蒙细雨,街头行人稀少,辛静莲正安排子女们准备吃晚饭时,虚掩着的门在轻轻叩响了三下后,被推开了,赵锦章提着一个旅行包走进了家门!

  男主人去而复归,全家上下自是大喜过望。一番热闹自不待言,所有人中,只有赵锦章保持着一份出奇的也是异常的冷静,他对于家人们“这段时间你去了哪里”的询问一概不作回答,反倒详细询问了他“失踪”后家里发生的种种情况,特别是妻子报案后公安局方面的反应。然后,他让妻子备酒菜,同时又派大女儿骑自行车前往他的两位兄弟家,把他们请来一起喝顿团圆酒。

  赵锦章的两位兄弟听说哥哥平安无事地回到了家中,自然喜从天降,急急赶来。赵锦章还是保持着那份冷静,一边喝酒,一边听他们叙述着他“失踪”后在两位弟弟那边发生的情况,对于警方如何调查询问之事问得很是详细,但即使是弟弟们说到警察曾经登门向他们调查过哥哥以前的管作成原名时,他的神色也还是依旧。

  两位弟弟自然也是急切地想知道赵锦章当时“失踪”的原因以及这三十个月里在干些什么,对此,赵锦章的脸上露出神秘的笑容,只是淡淡地说:“没发生什么事情,我一切都很好。”后来喝了许多酒后,又增加了一个内容,“我还在干着老本行。”

  当晚,没有什么意外发生。意外是在次日早晨出现的,女主人辛静莲在大约五点半左右醒来准备起来去买菜时,发现丈夫已经不在床上了。她不敢出声,怕惊动了子女,悄悄去外间和女儿们的房间一一看过,并没有赵锦章的影子;再看昨晚挂拿出了东西的那个空旅行包的位置,旅行包已经不见了。她奔到门外去看,弄堂里空荡荡的,哪有赵锦章?再回来看时,发现客堂的桌子上留着一张纸条子,是写在孩子做算术作业时的草稿纸反面的,上面写着寥寥数字:我走了,一切皆好,不必担心,留钱贰佰万元(注:旧人民币,合新币两百元)在枕头下。

  这次,赵锦章属于不辞而别,其妻辛静莲就没有必要向警方报案了。

  可是,辛静莲不报案,有人却报案了。两个多小时后,居民小组组长顾阿姨走进了派出所,对管段户籍警小周说她听说那个名叫赵锦章的人昨晚已经回来了。小周听了一脸的愕然,说赵锦章是谁呀?我一点也不知道啊!

  原来,这里面有着一层貌似复杂的缘由:按照两年半前市公安局交办追查叛徒管作成即赵锦章的下落时的规定,这个案子是属于保密的。这样,分局也只有几位领导和两位参加专案侦查的民警苏吉殿、小唐知晓,而派出所,则只有所长、副所长和小许才知道。专案组解散后,这个案子还是被规定严格保密。对于辛静莲家的布控,是小许经手向居委会布置的,当时说好,如果赵锦章出现,居委会方面就马上向户籍警报告。

  本来小许调往劳改农场时,他是应当跟接手的户籍警小周办一个工作交接手续的,这样也就可以把对辛静莲家的布控作一个不透露原因的说明,关照小周如果接到报告说辛静莲家的男主人回来的话,那就应当立即向所长或者副所长报告,领导是知道怎么回事的。但是,小许当时的调动经过说来可笑又可气:那天上午一到派出所,他突然接到所领导的通知,说接到分局通知,市局在各分局临时抽调若干名民警参加押解劳改犯去苏北农场,分局把名额下达给各派出所,本所摊到一名,经研究决定派你前往,你这就去分局报到。

  小许不疑有他,寻思去苏北转一趟也不错,便高兴地去分局报到,再到市局集中,然后就押解着劳改犯上路了。到了苏北,把犯人交给农场后,农场方面摆酒席犒劳他们。酒席结束前,带队的一位领导当众念了一串名字,让被念到的同志一会儿留一留,小许也在内。其他警察退出去后,农场的同志抬进来一块大黑板,往主席台上一放,只见上面写着一行美术大字:热烈欢迎新同志!小许他们喝得有点高了,还不知是什么意思呢。然后就有几位农场领导登台,说代表全场干警热烈欢迎新鲜血液注入劳改干警队伍行列。小许等人这时才觉得不对劲,找带队领导时,已经不见了。他们这二十个人,就是这样从上海调到苏北劳改农场的。如此,接替小许的户籍警小周当然就不知道对辛静莲家的布控是怎么回事了。

  幸好小周责任心强,他不知道却没有一推了之,而是去问所长。原先的所长已经调往杨树浦分局了,这位所长也不清楚布控之事。幸亏原先的副所长其时还在这个派出所,已经担任了根据去年召开的第五次全国公安会议关于建设公安部门政治工作的决议而增设的派出所指导员一职,他是知道赵锦章那个案子的,当下就急报分局。分局也清楚该案的分量,当即上报了市局。

  当时,上海市公安局的领导班子也发生了变化,1953年年底,原先的公安局长扬帆被免去了所有职务,赋闲在家(后于1954年12月31日被逮捕,蒙冤入狱二十五年方获平反)。正局长由中共中央华东局常委、华东军政委员会公安部长许建国兼任,常务副局长黄赤波主持日常工作。领导虽然换了,但是对于赵锦章叛徒一案的侦查并没有撤销。政保处领导向黄赤波汇报该案情况后,黄赤波当即指示重新组建专案组,务必要把赵锦章这个被陈云点名的反革命分子捉拿归案。

政保处领导知人善任,仍把之前的专案人员陈庆复、练必生和厉天元三人抽调出来成立了专案组,陈庆复还是担任组长。陈庆复好不干脆,马上提出要把两年半前那三位提篮桥分局的同志调来参加专案侦查,这样,小许得以离开苏北劳改农场返回了上海市区。

目标在侦查员的眼皮下消失

  提篮桥分局的领导对该案的及时处置给专案组的侦查提供了帮助,他们接到派出所的报告后,一面向市局报告,一面马上让派出所方面去辛静莲家了解赵锦章回来的情况,并把赵锦章带回家的那些礼品除了给两个弟弟已经拿走了的之外,全部暂时扣住。另外,还跟赵锦章的老婆辛静莲进行了谈话,制作了一份详细的笔录。专案组能够得以查清赵锦章的下落,就是得益于派出所采取的上述措施。

  专案组首先对笔录作了分析,由于赵锦章自始至终没有对其家人说过他去了何处以及这两年多是如何度过的,所以笔录的全部内容几乎对侦查工作都没有什么帮助。但侦查员留心到了赵锦章在喝酒时说过的一句话:还是干老本行。他的老本行是什么?是医生。这就是说,赵锦章这两年多是在某个地方做着行医的营生。

  赵锦章在哪里行医?这就要从他带给家人的那些礼品来判断了。这些礼品是:卤汁豆腐干、枣泥麻饼、茉莉花干、咸青鱼干、橘子罐头。其中的卤汁豆腐干、枣泥麻饼、茉莉花干都是有包装的,标明产地是苏州,咸青鱼干是用干荷叶包裹着的,看不出产于何地,橘子罐头是橘子连汤汁一起密封于玻璃瓶子内的,瓶子外面光秃秃的什么也没贴,因此一时也无法判明产地。侦查员认为从那三样能够判明产地的礼品来看,赵锦章多半是藏身于苏州,因为另外两样礼品咸青鱼干和罐头,也是苏州盛产之物。这样,专案组就决定去苏州调查。

  陈庆复和厉天元、苏吉殿、小许四人乘火车抵达苏州后,直奔苏州市人民政府,找了卫生处。因为凡是有固定地点的行医,那就必须向政府主管部门做登记,而像赵锦章那样的情况,不管他做中医还是西医或者中西医兼行,都不可能像打拳卖膏药走江湖的游方郎中那样替人看病,所以他必须得有一个固定的行医点。

  苏州市人民政府卫生处主管社会闲散行医人员的同志接待了侦查员,他们应要求拿出了最近三年全市社会散医的行医情况登记资料。陈庆复四人翻阅后,又要求查阅前一年的登记资料,经过对照,将凡是在1950年就已经登记过而又在后面三年中也出现的那些名字划掉,最后剩下了二十三名行医人员。陈庆复圈出了其中十九名男性行医人员的姓名:“就这十九位,我们分头去查访一下。”

  四名侦查员分成两路,几乎跑遍了苏州全城,对这十九名行医者一个个进行了面对面的访问,没有一个是赵锦章。

  于是重新分析:会不会有可能赵锦章是在没有登记的情况下从事非法行医的?他们去跟卫生处的同志探讨这个问题,马上遭到了驳斥,说非法行医是一个很敏感的问题,因为一个不对就会闹出人命来的,甚至还会导致传染病蔓延流行,所以不但卫生管理部门对此抓得极紧,就是公安机关对此也是非常注意的。另外还有一个机构也很在意这种情况,那就是税务局,他们是要向社会私人行医者收税的,不允许出现逃税情况,所以跟卫生管理部门一样,也是隔三差五经常骑着自行车大街小巷转悠着进行稽查。

  侦查员听对方如此一解释,也就排除了这种可能。这样,就只能换一种办法调查了,那就是从礼品上去撞运气。

  侦查员带着那些礼品走访了生产厂家,那时还没有进行社会主义工商改造搞公私合营,生产卤汁豆腐干、枣泥麻饼、茉莉花干的都是小作坊式的私营厂家,老板见有出示警察证的公家人登门,都有些诚惶诚恐。待听清楚是来调查产品去处的,这才放松下来。原以为他们对于产品发往何处自己也弄不清楚,但问下来却是一目了然。发往不同地方的产品的编号是有区别的,当然那数据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据他们介绍,侦查员带去的礼品都是发往苏州市区几家大商店的那部分产品中的。

  听走访的最后一家枣泥麻饼厂的老板介绍过情况后,侦查员顺带着把另外两件礼品橘子罐头和咸青鱼干拿出来请对方识别。那老板一看罐头,马上说:“这是东山劳改农场的产品,去年秋天收橘子时才开始试制的,生产得不多,对外是不供应的,只在农场内部的商店里卖。”这老板之所以清楚此事,是因为东山劳改农场去年决定试制橘子罐头时,曾从苏州市里请了几家老字号食品厂家的老板前往指导,这位老板就是其中的一位。

  侦查员这下可是喜出望外了,找到了礼品的购买点,而且就固定于一个劳改农场,那不是好办了吗?于是便借了苏州市公安局的一辆中吉普马上前往东山。

  苏州东山,又名洞庭东山,位于苏州城西南约五十里处。这是延伸于太湖中的一个半岛,总面积将近一百平方公里,三面环水,陆上青山如壁,林木茂密,三侧则万顷湖光连天,渔帆鸥影点点,既是风景胜地,更是鱼米蔬果之乡。解放初期,苏南行政公署公安处在东山建立了一个农场,将一些无业游民和轻微违法分子送到农场予以收容教养,这就是后来的劳动教养的雏形(中国的劳动教养制度正式形成于1957年8月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批准国务院颁布《关于劳动教养问题的决定》之后)。后来,一部分无业游民被家人领回,收容人员渐渐减少,就把一些判处了徒刑的犯人押送过来进行劳动改造。因此,东山农场当时既是劳改队,又是收容教养单位。

  专案组一行四人赶去后,先找了相当于公安派出所性质的农场保卫股,一个一看便知是新参加工作的年龄不超过二十岁的姑娘接待了侦查员。陈庆复一番叙述使对方了解了他们的意图,那姑娘说,这里的人有四类:干警、留场就业的职工、劳改犯、劳教人员,具体分别由政治处、职工股、管教股和管理股负责,我马上跟这四个部门的人联系,看有没有你们要找的那个赵锦章。

  这几个部门其实都是在场部一起办公的,但还是用内线电话联系方便。第一个电话是打到政治处的,政治处接听电话的那个同志说:赵锦章!不就是场部医务所的那个既看中医又看西医的大夫吗?侦查员闻之顿时一阵惊喜:对啊!赵锦章不是对他的家人说还是在干老本行吗?原来是到劳改农场干医生这一行了。

  农场职工股谭股长来到了保卫股,向侦查员介绍了赵锦章的情况:这人是1951年初冬因在无锡市调戏妇女而被群众扭送到当地派出所的,当时正在整顿社会治安,遂被处以收容教养一年,押送苏州东山农场执行。鉴于赵锦章会医术,而农场正好缺乏这方面的人才,管理科向场部报告后,就将其安排在农场医务所当医生。一年收容期执行完毕后,农场方面决定赵锦章留场(对于这种对象,没有“征求意见”一说)就业,这样他就留了下来,还是当他的医生,每月可以领得一份薪水。赵锦章目前在农场的身份是“留场职工”,所以属于职工科管的。

  侦查员对谭股长说,这人是上海市公安局侦缉了许久的一名反革命分子,我们这次来要把他逮捕后押解回沪,说着,出示了由许建国局长签署的逮捕证。谭股长自是说好,问是否要把这个人叫来,陈庆复说麻烦谭股长直接带我们去农场医务所就行了。

  谭股长于是就引领着四名侦查员前往医务所,不过两三分钟的路,到得医务所,谭股长当先一步进去,却见赵锦章的那张桌子空着。他一怔之后便问赵医生呢?刚才我走过时他还在的嘛!旁边一位医生说赵医生刚刚走出去,可能是上厕所了吧。谭股长于是就去厕所找,没有见到。当时的农场场部很是简陋,没有围墙,当然也没有什么门卫室,就是空地上盖了几排平房,前前后后转来转去每个办公室都走到也不消五七分钟时间。谭股长转了一圈没见到赵锦章的人影,这边陈庆复马上一个激灵,暗忖这个家伙别是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头的,就像当初在上海“和顺诊所”那样,玩了一招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于是马上对苏吉殿和厉天元说你们立马驾着汽车顺着我们刚才过来的那条路搜索过去,我和小许在农场寻找。

  苏吉殿、厉天元当即出动。这边,刑警出身的谭股长不等陈庆复发话,已经通知场部所有跑得动的干部、职工立刻统统出动,四处追捕。保卫股的几位干警则和谭股长等人叫上了陈庆复、小许一起对场部每间屋子、每个角落进行搜查。

  可是,三路人马中哪一路也没有搜索到赵锦章。这个当年有着地下党秘密交通员身份的逃犯,凭着跟帝国主义租界和国民党特务的一次次周旋中形成的那份经验,在第一时间发现警情后立马逃跑,还竟然像老狐狸那样能够不留任何痕迹。

  侦查员自是大怒,马上驱车往苏州火车站赶,想在候车室将可能想乘车逃离苏州的赵锦章截下。到了那里,陈庆复让苏、厉、许三人行动,自己转身去了苏州市公安局求见领导请求派员连夜对全市各旅馆、澡堂等公共场所进行检查,并指令各派出所对各自的辖区进行巡逻时特别留意逃犯赵锦章。苏州市局同意全力协助上海警方采取追缉行动。

可是,一直忙碌到次日上午八时,也未能抓获赵锦章,而且就像在上海“失踪”那次一样,任何痕迹也没有留下。

叛徒赵锦章再次消失了!

陈庆复四人返回上海,真是好不沮丧。向领导匆匆汇报情况并先作了简单的口头检讨后,随即马上着手采取补救措施。补救措施有以下三条:

  一是秘密对赵锦章相关的上海亲属住处进行长期布控。

  二是向全国各地县以上公安局发出协查通知。

  三是向华东六省所有的劳动改造、收容教养单位发出赵锦章潜藏于苏州东山农场以逃避法律制裁的情况介绍,提请各单位密切注意在接收新犯人以及收容人员时甄别鉴定是否有赵锦章其人。

  补救措施采取后,没有任何效果。

  专案组在近似煎熬的等待中坚持了五十天后,终于接到了上级让解散专案组的指令。

  赵锦章“失踪案”再次成为悬案。

  专案组解散那天晚上,陈庆复像上次一样,自己掏钱请全体组员吃饭,感谢他们这段日子全力投入侦缉工作。任务没有完成,大家都很郁闷,最后有三人还喝醉了。幸亏都是穿的便衣,才没有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

  陈庆复六人不知道,他们苦苦追缉不着的目标,此刻其实就在距他们吃饭的饭馆不到一公里处的一个安全点待着!






  
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避风港



  这个安全点,就是上海市公安局黄浦分局看守所。

  赵锦章当年参加中共地下党后不久,组织发现他年轻机灵,又是上海人,在中药店铺当学徒时,因为替客户送过数年药,自行车骑得好(在当年那还算是一桩稀罕事),对市区情况相当熟悉,英、法、公共租界的巡捕在每条马路上几点钟上下班他都能说得一清二楚,所以就将其发展为专职秘密交通员。为此,组织上还指派曾去苏联学习过政治保卫工作的同志特地对当时名叫管作成的这个年轻人进行过短期技能培训。通常来说,人在年轻时学的东西不容易忘记,许多甚至能贯穿人的一生。赵锦章也是这样,他后来做了叛徒,带着敌特袭搜了中共临时党中央的机关,尽管扑了个空,但他知道中共方面不会放过他的,于是在被淞沪警备司令部释放后,改名换姓伪装良民,凭着在中药店当学徒时的药工底子,去昆山拜师学了中医,后来抗战爆发后又返沪开业,同时去广慈医院学习西医,两年后在诊所门前挂出了中西医兼看的牌子。如此,一直到1951年9月。期间,赵锦章运用之前所学的防范思维和技能,日夜注意人身安全,诊所和家庭也是数次搬迁,以防在一处时间待久了会暴露出叛徒真面目而遭到严惩。

  这种防范进行到1951年9月19日那天,在那位当年的国民党淞沪警备司令部军官龚培春出现后,赵锦章便下意识地知道安定日子算是过到头了。尽管从侥幸角度来说龚培春也许当时并没有认出他来,但是看对方那副病蔫蔫的样子,今后肯定会不时光顾诊所的,那就难免有一天会回想起当年那一幕。所以,根据安全防范原则,赵锦章就毅然作出决定马上离开上海。

  当妻儿还在家里看着时钟计算着赵锦章差不多快要回家的时候,赵锦章已经在北火车站踏上了北上的火车。他购买的是去南京的车票,但是,在无锡就下车了,因为在这段时间里,他已经考虑好了如何逃避公安局可能会采取的追捕行动,那就是躲到看守所去。他相信这种类似“大隐于朝”的方式是能够蒙蔽对手的。于是赵锦章在抵达无锡后,就在火车站附近的一家小饭馆喝酒,然后假装醉醺醺地对饭馆老板娘动手动脚实施调戏。结果如他所预料的一样,当时就被扭送去了派出所。在派出所,民警依据从他身上搜出的那张随身带着的1950年上海市人民政府卫生局发的私营医生执业资格证认定了他的身份,先是予以留置。赵锦章担心火候力度不够,人家会把他放出来,于是第三天又在看守所跟一名同监犯人干了一架。这样,半个月后他就获得了一纸收容教养的决定书,然后就去了苏州东山农场。

  那时候警方技术手段落后,办公经费也有限到极点,因此对于赵锦章这种情况的人犯,凭着一张印有本人照片的随便什么证件,就足以作为真实身份来认定了。新中国成立伊始,百废待兴,法规也还未健全,没有必须通知被羁押人家属的规定,而且赵锦章的交代是“无家可归”,承办员也就到此为止了。赵锦章的那个证件尽管没收了,但是随着卷宗一起交给执行单位。而执行单位苏州东山农场凭着这个证件认定了他在登记表上所填写的医生身份,如获至宝似的把他安排到了场部医务所。

  赵锦章一年教养期满后,农场让他留场就业,他自是求之不得,于是就成了东山农场的一名职工。职工当了一年半时,赵锦章突然产生了想回家去看看顺便打听一下叛徒身份究竟是否暴露了的念头,便用上了平时积攒下的加班调休假回了一趟上海。当晚,他从两个弟弟口中得知警方已经前往调查过他当年改名换姓的情节,于是就明白大势已去,待家人熟睡后便毫不留恋地立刻离开。

  回到农场后,赵锦章对自己此行的整个过程作了详尽的回忆,对曾经说过的那句“还在干老本行”后悔不已。正是因为这份后悔,导致他开始特别留意到农场场部来的外人。这天,赵锦章发现来了四个汉子,进了保卫股的门,便顿时警惕起来。然后,他又看见职工股谭股长进了保卫股。到这当儿,如果还不作出反应,那他就是白痴了。赵锦章当机立断,马上离开了场部。

  赵锦章离开场部后,并未如之后侦查员追捕他时所估测的那样去了苏州火车站想立马逃出苏州。他去了场部后面的小河汊,上了一条即将出发去捕鱼的渔船。当时东山半岛没有医院,那些岛民、渔民有什么不适是到农场医务所来求诊的,因此赵锦章结交了几位渔民朋友。平时星期日休息时,他经常到渔船上去,和渔民一起去太湖捕鱼、喝酒,然后就在船上过夜。因此,渔民对于赵锦章的登船一点也不感到奇怪。渔船慢慢地离开岸边,赵锦章在船上悄悄注意着农场方向,依稀可见人来人往的,呈现出从未有过的热闹景象,他便暗叹了一口气,知道自己是回不了东山了。

  当晚,赵锦章宿在渔船上。次日清晨,他让渔民在湖中截住了一条农船,问明是去昆山装运砖头的,便说要去昆山转转,改搭了那条农船。赵锦章在昆山上岸后,顺水路去了当时辖属于苏南行政公署松江专区的朱家角,用东山农场的工作证去旅馆住了一夜。这时,他已经理清了思路,决定还是采取“大隐于朝”的法子来逃避追捕,这回干脆就隐到上海市区的某个看守所里去吧。

  不过,在去上海之前,赵锦章还得做一件事,那就是需要伪造一个假证件。赵锦章以前学过刻章,于是就在旅馆里用肥皂刻了一枚昆山县人民政府卫生科的公章,用这枚假公章伪造了一份介绍信,去找了朱家角镇上唯一的一家小型印刷社,制作了四十份“昆山县私人医师执业资格证”,同时又去照相馆拍了照片。次日,印刷社交货,赵锦章在其中一个假证上填写了姚执义这个伪名,贴上了照片,用那假公章盖了骑缝,然后就把假公章和其余三十九份证件全部销毁了。

  又过了一天,已经化名姚执义的赵锦章搭乘朱家角每天只有一班前往上海曹家渡的内河小火轮前往上海。然后,前往外滩,用盗窃游客行李拎包故意被发现后又殴打对方的方式使自己折进了局子。

  尽管赵锦章把看守所视为一个可靠的保险箱,还得设计一番才能混得进去,但那里面毕竟不是一个好处所,不但没有自由,物质生活的质量也是可想而知的。但赵锦章的运气似乎好些,在他进去的当晚就有一个犯人在监房里用放风时捡得的布条搓成绳子后上吊自杀,被同监房犯人发现,及时解救了下来,但人已经昏过去了。值班看守员经历过这种情况,闻讯赶到后知道如果折腾着送医院可能难以奏效,导致自杀者真的送掉性命,当下便马上在走廊一迭声喝问哪个监房有懂医的。这样,赵锦章也就当仁不让了。看守员马上把他开出来抢救那个犯人,经过一番人工呼吸再加上万金油之类的刺激,把那犯人救了过来,连医院也不用去了。

  次日,看守所长上班后得知了情况,因为那个要自杀的犯人是个还没有审出底细来的历史反革命分子,如果真的死了那看守所是要挨批评的,甚至他这个所长是否当得下去还得打个问号。因此,看守所长内心对赵锦章有了一份隐隐的感激之心。当下,就翻阅了赵锦章的入所简单登记,发现此人是一个犯下轻微罪行的游方郎中,类似这种罪行和无业流浪身份的人犯当时看守所里海了去了,在看守所方面的意识里是没有什么大的危害的人物,于是便决定对赵锦章实施优待。怎样优待法?让赵锦章当了看守所的劳役犯。

  看守所的劳役犯,就是那种承担着给其他犯人送饭、送水和负责监舍清洁卫生等劳役的在押人犯,这种角色有一定的活动空间,伙食也比关在监房里的犯人好些,并且每天还有充足的水用于个人卫生,因此在看守所这是一桩好差使。但这种好差使通常只能由犯轻微罪行、身体好而又比较老实的未决犯才能做。赵锦章一来就当了劳役犯,那对于他来说乃是一个意想不到的欢喜。

  专案组向全国县级以上公安局发函件请求协查赵锦章时,当然也给上海市各区的公安分局一一寄发了。各公安分局也有回单表明全部收到了,这是属于刑警科管辖的工作,赵锦章被关押的黄浦分局刑警科确实也安排做了这项工作。刑警科当然也没有忘记看守所这个可能的“避风港”,除了向所方发了分局油印的《转发协查函》外,还特地给看守所方面打了电话让注意查一查。看守所也确实核对了每个在押人犯的姓名,但仅仅是核对姓名而已,所以终于让赵锦章从眼皮底下滑了过去。

  看守所一关滑过去后,预审科这一关那就更加容易混过了,他们根本不知道还有什么协查函件,总共一两次的提审中天天是盯着被捕时的案情讯问,赵锦章也就过关了。赵锦章被提审了两次,承办员认为其罪行应当逮捕,于是就让他在逮捕证上签了名字。逮捕之后,赵锦章终于松了一口气,寻思这件事总算基本上过去了。再往下,就是检察院、法院了,那两家当然就更加不清楚什么协查函件之类的题外事情了,公事公办地履行了一番法律程序,赵锦章最后被判刑三年。

赵锦章被判刑后,先是押解提篮桥监狱,大约过了半个月,就随着大约一百五十名已决犯移押安徽省宿松劳改农场去劳动改造了。

冤家路窄

  赵锦章去了宿松劳改农场后,暂且无话。转眼到了1955年10月,这个隐藏了二十四年的叛徒的真正厄运终于到了!

  给赵锦章带来厄运的,是两度参与侦查叛徒的专案组侦查员苏吉殿。这个老苏,此刻自己也正刚刚遭受了厄运而且还陷在里面没有解脱。

  苏吉殿的厄运,跟潘汉年出事有关。

  1955年3月15日晚,潘汉年作为出席3月21日至31日在北京召开的中国共产党全国代表会议的上海代表团成员,与陈毅、柯庆施、陈丕显、许建国、夏衍等人乘上北去的列车。代表团抵达北京后,下榻于北京饭店。

  这次会议的主要议程有一项是《关于高岗、饶漱石反党联盟的报告》,会上印发的关于饶漱石、扬帆在上海“重用、包庇和掩护一批反革命分子”的材料使潘汉年意识到事情的发展可能会牵连到他,因为材料中提及的饶漱石在华东局主持工作的时候主抓的工作中有一项就是公安,而潘汉年是华东局的社会部长并主管上海公安工作,扬帆是他的手下,现在上下级都有问题,他夹在中间肯定跑不了责任。另外,还有一桩历史事件,1943年,在组织批准之后,潘汉年曾经由一个名叫胡均鹤的人介绍去跟汪伪大汉奸李士群见面。而李士群对潘汉年实施突然措施,挟持潘汉年去跟汉奸头子汪精卫见了面。事后,由于种种原因,使潘汉年失去了向组织说明此事的机会。而这时胡均鹤也已经被捕,此事肯定会被重新提起。

  在这种情况之下,潘汉年决定向组织说清楚上述事宜。4月1日,潘汉年向上海代表团团长陈毅详细讲述了自己十二年前在李士群、胡均鹤挟持下去见汪精卫的经过,检讨了自己长时间没有向组织上汇报的错误,同时将自己写的有关报告交给陈毅,请他转呈中央。

  第二天,即4月2日,陈毅亲自赴中南海直接向毛泽东报告了此事,并将潘汉年的那份材料交给了毛泽东。毛泽东批示:此人从此不能信用。随后即作出了立即逮捕审查潘汉年的决定,由时任公安部部长的罗瑞卿亲自组织人员于4月3日前往北京饭店对潘汉年执行逮捕。1963年1月9日,最高人民法院终审判决潘汉年有期徒刑十五年,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粉碎“四人帮”后,根据时任中纪委书记的陈云同志的提议,对潘汉年一案进行复查。1982年8月23日,中共中央向全党发出《关于为潘汉年同志平反昭雪、恢复名誉的通知》,推翻了强加于潘汉年身上的所有莫须有罪名。次年,胡均鹤也获得平反,安排于上海市公安局老干部处享受离休干部待遇。

  潘汉年出事后,上海市和华东局政法系统掀起了一场“清查潘(汉年)、扬(帆)集团分子”的运动,数以百计的优秀政法干部特别是公安干警因此而蒙冤。苏吉殿是抗日战争时期参加中共的地下党员,曾在潘汉年领导的情报战线上当过一名小卒子,要说跟潘汉年的关系,那是八竿子也打不上的,他还是解放后从《解放日报》刊登的照片上第一次知道潘汉年长得何等模样;至于潘汉年,更是从来不知道他手下的秘密情报人员中有一个名叫苏吉殿的同志。但是,以当时清查运动的标准,苏吉殿已经够得上划进“潘扬分子”的行列了。

  当时苏吉殿已经从提篮桥分局调到市局政保处工作了,他被处理的方式跟几年前民警小许被打发到苏北劳改农场相差无几。1955年8月中旬的一个星期一,苏吉殿走进办公室上班时,一位领导跟进来对他说,有点公事想派你和老曾、小林两位同志去安徽宿松出趟差,事情有点急,得立马出发,火车票已经买好了。苏吉殿不疑有他,当下就和两位同事一起上路了。那当儿交通不便,从上海去安徽宿松先得乘坐火车去南京,然后从南京乘汽车去合肥,到了合肥再转汽车,反正苏吉殿从周一出发,到周三才到。

  因为领导指定那位姓曾的作为这趟出差的负责人,所以一路上苏吉殿按照干他们这一行的规矩也不便询问去宿松干吗,寻思反正到了那里总有个说法的。现在到了目的地,这才知道是一个劳改农场,因为这个农场当时一度接收了较多的上海犯人,便以为是来向犯人外调的。当晚,三人就在这个农场的一个很小很简陋的招待所里住了下来。

  次日吃过早饭后,姓曾的那位同事说你们在招待所待着,我去场部跟他们联系公事。他去了不一会儿,就来了两位农场的干部,问哪位是苏吉殿同志。苏吉殿答应后,对方说我们想跟你聊几句,请另一位同志暂时回避一下。另一位同事出去后,农场的两位同志跟苏吉殿聊了起来,问了他的基本情况,然后忽然板着脸掏出一纸公文宣布说:经上海市公安局政治部决定,将苏吉殿同志送交安徽省宿松农场管束。苏吉殿大惊之际,对方已把那纸公文送到他面前让他签名。这时,苏吉殿才知道自己遭遇了跟当年提篮桥分局民警小许差不多的事儿,那两个同事显然是奉命将他押送过来的。

  到这当儿,苏吉殿知道对宿松农场方面说什么也是白搭了,留下就留下吧,但他拒绝签字。农场那两人说,不签字就不签字,我们是奉命行事,希望你不要给我们制造什么麻烦,根据场党委会议讨论决定,你在本场的活动范围是以场部为中心的方圆一里之内,如果需要离开必须向农场政治处报告获准。农场准备给你安排工作,工资待遇仍按在上海时的级别享受,停止过党组织生活,单独安排住宿,吃饭在场部干部食堂,和农场干部一样自购饭票排队打饭,看病享受公费医疗,可自由通信和订阅报刊,有什么事情需要解决的可以找农场相应的科室。

  这样,苏吉殿就开始过起了软禁生活。当时,华东六省一市的劳改农场、收容教养队中一半以上都根据中共中央华东局公安部的通知接收了跟苏吉殿情况相同的来自上海政法系统的“潘、扬案涉及人员”。

  苏吉殿在农场无所事事,终日在划定的范围内转悠。他知道自己这种人此刻已经被划为另类,农场那些干部不会愿意跟他多接触的,所以也很识相,从来不到场部各科室去串门,也不跟任何一名干部建立超出正常接触范围的关系,以免给对方造成不好的后果。最多有时去农场工会转转,到图书室去借书看。倒是农场派出所在国庆节前夕为侦查一桩耕牛死亡案无法可想时,所长登门来向他求教过。苏吉殿听对方介绍了情况后,对案子进行了分析,派出所根据他的分析重新确定了侦查方向,结果仅仅用了三个小时就找到了案犯。这样,国庆节过后农场干部上班时,每个办公室都在悄然议论这个来自上海市公安局的老苏确实是大侦探。

  苏吉殿发现隐藏于宿松农场的叛徒赵锦章就是在这些议论还没有消失的时候。那是国庆节后的第三天,上午,苏吉殿觉得肚子有些痛,他身体一向很好,来农场后没有上过医院,但这次却觉得似乎来势有点凶,生怕熬着不好,就决定去场部医院看看。

  农场的场部是根据在押犯人的人数为体现人道主义而组建的,主要服务对象是劳改犯和收容教养人员,干部和职工也可以前往看病,都是免费治疗的。医院的医务人员也分三种身份:干部、职工和犯人,劳改单位从事医务劳役的犯人称为“医务犯”。苏吉殿去挂号时,那个接待他的女职工认出来人乃是“上海大侦探”,对他便特别客气,说你来得不巧,干部医生都去场部礼堂听报告了,只有医务犯在。苏吉殿说没关系,谁给我诊疗都一样,只要懂行就行了。

  这时,另一个职工身份的挂号人员开口了,说要论医术,那当然是医务犯比干部医生好。肯接受分配到这种地方来的干部医生哪有什么真水平的?倒是犯人中水平高的多,我们这里医务犯中,有国民党军队的军医,有留过洋的医学博士,有中西医兼通的全科人才,还有……苏吉殿听见“中西医兼通的全科人才”,心里不禁一动,寻思别就是赵锦章那主儿?当下便说那我就请那位中西医兼看的全科大夫给看看吧。

  对方纠正道:“我们这里称从事医务劳役的犯人叫‘医务犯’。”

  “明白!这位医务犯姓什么?”

  “他叫姚执义。”

  苏吉殿暗暗一怔,寻思名字不对嘛。嗯,不管他,反正先去看看再说吧。

苏吉殿跟赵锦章从来没有打过照面,但干侦查工作的,只要见过照片,那模样就能印在脑子里似的多年不忘。所以,当苏吉殿踏进那个名叫姚执义的医务犯所在的科室,只朝对方扫了一眼,就认出此人正是久缉不着的叛徒赵锦章!

赵锦章正在给人看病,没有留意到有人进来。苏吉殿便坐在一旁的凳子上等着,前面三个候诊的职工见一个干部模样的来看病,便请苏吉殿先上前去。苏吉殿在赵锦章面前坐下,生怕惊动了对方,便故意不说上海话,而说一口带宁波口音的普通话,说了说症状。

  赵锦章问:“队长,您想吃中药还是西药?”

  “你这里是看中医还是西医?”

  “我都会看的。”

  “那太好了,我遇上高人了!这样吧,你就按你的经验替我看,不管中药西药,能够解决问题的就吃。”

  赵锦章想了想,说搭搭脉看看。于是搭了脉,又看了看舌苔,说队长您这是中焦阻塞,加上饮食不周,放心,没什么的。要么先吃点西药止止痛,同时给您开张中药方子吃点中药?

  苏吉殿点头说行,心里已经完全确认眼前的姚执义就是赵锦章。他接过方子,随口谢了一声,便离开了诊室。

  苏吉殿不知自己此举是否惊动了对方,寻思行动得快。以他此刻的被管束身份,不便直接出面抓人。但他想起当年去苏州东山农场逮捕赵锦章时被其察觉得以逃脱那一幕,心里就有点惶惶。稍一考虑,决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先下手控制了对方再说。

  这时,正好有两个职工从外面进来,一看那稳健的步伐,便知道是无病青年伪装生病想骗病假逃避劳动的。苏吉殿看中了两人那副剽悍的体魄,寻思肯定有一把好力气,加上他自己三个人控制一个赵锦章料想没有问题。于是就朝他们招招手,对方见之脸上露出惊奇的神情,但还是过来了。

  三人在医院一角进行了简短的对话——

  “你们二位是哪个单位的?”

  “哦!队长,我们是三中队的,我们有点不舒服,想来医院配点药……”

  苏吉殿摆手打断道:“现在有一个立功的机会送给你们,干不干?”

  两人一愣之后,马上点头:“干干干!队长您让我们干什么?”

  “你们跟我走,到前面那间屋子后,我让抓谁你们马上上去控制他。行吗?”

  “没问题!队长,我以前是练摔跤的,他练举重。”

  “那手脚就轻一点,我是要活的。”

  说到这里,苏吉殿正好瞥见赵锦章从那间诊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往另一头的化验室那边走去,便一指悄声道:“看准了,就是那个穿白大褂的医务犯!上!”

  那两个职工如离弦之箭似的射了出去,苏吉殿忍着腹痛还没走出数步,赵锦章已经被扑倒在地。其他诊室的职工医生、医务犯听见走廊里动静不对,纷纷出来察看,见状还以为这两个职工为看病的事跟医务犯闹纠纷,便有职工医生出言指责。这时苏吉殿走了上去,厉声道:“是我让他们下手的!谁去拿根绳子来,把他绑起来!”

  赵锦章在两人手里挣扎:“凭什么绑我?”

  苏吉殿一声断喝:“赵锦章——管作成!你老实点!”赵锦章顿时像马失前蹄似的软软地瘫倒在地。

  苏吉殿不敢大意,亲自把上了绑的赵锦章押到挂号处,进去后把门牢牢闩上,命那两个职工在外面看守着,不让任何人靠近。然后,叫挂号处的职工接通了农场派出所的电话,说这里抓住了重要案犯,让马上派人过来押过去。

  片刻,派出所长亲自带人过来了,见抓人的是苏吉殿,不禁大奇。苏吉殿把派出所长扯到一旁介绍案情,只说了个开头就把对方惊得双目滚圆!

  赵锦章被捕后,由农场派出所电告上海市公安局。上海警方连夜派员前往安徽,将赵锦章押解回沪。

  苏吉殿为此事受到了上海方面的表扬,并对其“问题”及时作出了“从宽”处理:结束管束,调苏北农场担任管教员。那两位协助缉拿赵锦章的职工受到了嘉奖。

  赵锦章被押解回上海后,不久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连同之前未服完的残刑,合并执行有期徒刑十六年。1969年,赵锦章服刑所在的劳改农场遭遇洪水袭击,他当时正在仓库劳动,被倒塌的库房当场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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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0-4 01:27 |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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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0-4 18:13 | 只看该作者

11. 捕杀李白烈士主凶落网纪实

他,被蒋介石亲自批示“处以极刑”;邓小平、陈云、邓颖超、曾三、罗青长、曾庆红为其题词或撰文纪念;李克农上将为其祭扫陵墓。

这位英雄,就是20世纪60年代风靡全国的优秀电影故事片,《永不消失的电波》中,由著名电影表演艺术家孙道临饰演的男主人公李侠的原型、1925年加入中共、参加过二万五千里长征的革命烈士李白。
李白作为我党情报战线上的一名杰出斗士,在上海从事秘密工作长达12年,最后倒于黎明前的黑暗中。当时,敌人是如何侦测到李白的秘密电台而实施破坏的?解放后党和人民又是如何侦缉那些凶犯、最后将其绳之以法的呢?时隔半个世纪,作者对此进行了追寻采访,现将其中的内幕撰写成文,以飨读者……
1949年5月27日,东方大都市上海宣告解放。
上海解放后的第三天,刚上任的上海市市长陈毅接到一份发自北平的电报。电报是中共中央情报部部长李克农打来的,要求陈毅查找一位名叫“李静安(又名李白)”的同志的下落。陈毅当即指示上海市军事管制委员会着手查寻。
1949年6月17日,上海市公安局接到上海市军事管制委员会发来的一份编号为“沪军管[49]008号”的电文,全文如下:
上海市公安局:

兹为1937年冬,由延安党中央派往上海地下党工作之李静安(即李白)同志,现去向不明,特劳查。有关线索材料即派专人送达。
上海市军事管制委员会
1949年6月17日
上海市军事管制委员会随即派专人送来了1949年5月7日国民党淞沪警备司令部军法处,向上海市警察局蓬莱分局提解李静安的一份公文原件。
其时,李白的事迹已经在上海的大街小巷为人们所传颂。李白,1910年出生于湖南省浏阳县的一个贫农家庭,15岁时加入中国共产党。1927年,李白参加了毛泽东所领导的秋收起义。1930年转往江西中央苏区后,刻苦学习无线电报务,1934年参加长征,任电台台长、政委。1937年,奉党中央命令调往上海,长期在情报系统搞密台。在长达12年的时间里,李白大智大勇,不屈不挠,坚守岗位,保持了上海地下党与延安的电讯联系,及时地向党中央传递了重要的军政情报,为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的胜利做出了重要贡献。
1948年7月,敌人利用新装备的美国雷达探测仪,并实施分区停电,侦测到电台所在的电波区域。12月30日凌晨,他镇静地发完最后一份电报,处理好密码和发报机,就被冲进来的特务逮捕。在狱中,受到针刺手指、上老虎凳等严刑折磨,始终坚贞不屈,严守机密,使地下党的备用电台得以迅速启用,继续发挥作用。妻子以家庭妇女的身份探监时,他只关心解放军的胜利进展,并说:“天快亮了,我终于看到了,不论生死,我心里都坦然。”1949年5月7日,蒋介石亲批“坚不吐实,处以极刑”,将他秘密杀害。后以其事迹为原型,拍摄成电影《永不消逝的电波》。

1948年12月29日晚上,李白在遭受敌人重重包围中,向党中央拍发完淮海战役的重要情报和销毁密码、处置电台后,不幸被捕。敌人立即对其进行了连续30多个小时的刑讯,一共使用了36种酷刑,但李白坚贞不屈,严守机密,使地下党的备用电台得以迅速启用,继续发挥作用。
李白被捕后,最初关押于国民党淞沪警备司令部,后于1949年4月20日,移解上海市警察局蓬莱分局,但5月7日后就不知去向了。
上海解放后,李白的夫人、战友裘慧英,带着幼子李旺胜四处奔波寻找李白的下落。提篮桥监狱、漕河泾监狱、警察局看守所、虹桥公墓、闸北宋公园、普慈山庄……凡是可能关押或者掩埋遗体的地方,都跑遍了,但是,怎么也打听不到李白的消息。李白生不见其人,死不见遗体。
却说上海市公安局接受市军事管制委员会交办的任务后,立即指派专人负责这项工作。根据市军管会送来的那份材料所提供的线索,侦查员随即去了蓬莱公安分局,找了一些留用的旧警察了解情况。
最初,没有人肯提供情况。侦查员于是查阅了5月7日这天的考勤记载,把那天自淞沪警备司令部的那封提解李白的公文送抵后,在分局里的旧警察列出了一份名单,分别找谈话。这一着棋子终于发挥了作用:一个姓陈的留用警察向侦查员反映情况说:5月7日傍晚,还没有开晚饭的时候,有一个穿长衫的囚犯被押上刑车提走;几天后他听说此人被押往浦东杨思地区枪决了。
侦查员随即去浦东,找了川沙县杨思区政府。杨思地区的军政机关对此非常重视,派出专人走访了群众,终于1949年6月20日在杨思戚家庙后面挖掘出了12具烈士遗体,其中有李白烈士。

至此,真相查明:李白是在5月7日傍晚,被敌人杀害于杨思戚家庙的。
陈毅接到报告后,向李克农回电通报了情况,他在电文最后写道:“血债要用血来还!残害李白烈士的反革命分子,我们定要向他们讨还这笔血债!”
中共上海市委为侦缉捕杀李白烈士的凶犯,指令上海市公安局抽调侦查员专门成立了一个专案小组,由市公安局副局长杨帆负责抓这一工作。
这时,报纸已经将在浦东杨思地区发现李白等烈士的遗体一事予以公布。顿时,全市人民群众无不义愤填膺,纷纷投书政府和新闻机构,一致强烈要求严惩杀害李白烈士的凶犯。一时间,上海市公安局不断地收到群众的举报信件,对侦缉这一案件提供线索。
专案组的侦查员一边四处奔波查摸线索,一边从大量群众来信中查阅挑选。终于,有一封群众来信引起了侦查员的注意。
这封来信,出自李白烈士被捕时所居住的街坊的一位老先生之手,是用毛笔写的竖行文字。写信人名叫孔应熙,是一位已经退养在家的小学老师。

孔先生在信中说到,1948年12月29日晚上(按:准确时间应为12月30日凌晨),他由于失眠而像以往那样起身在家中客堂里静坐着,习练吐纳功夫,突然,他听见弄堂外面传来极轻的汽车滑行声,那是汽车已经完全熄火后在滑行时所发出的“沙沙”声响。他正惊诧间,汽车停下了,接着传来压低了嗓音的说话声,听上去有好多人。孔先生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情况,当下便按纳不住好奇心,悄然踅到窗前朝外面窥察。一看之下,只见一群身穿深色大衣或者风衣的大汉,一个个手持手枪,其中有人背着像步话机那样的仪器,耳朵上套着耳机,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步入了弄堂
不久,孔应熙就听见从弄堂深处传来了喧哗声。后来,就看见这一行人将李白推推搡搡地押出了弄堂。孔先生要反映的当然不止这些情况,他在举报信件的最后提及了至关重要的一点:他认出逮捕李白烈士的其中一个特务,是原住在他在霞飞路和合坊时的一个邻居,此人名叫耿本轮,曾在法租界巡捕房当过包打听,绰号“飞机头”,好像还是青帮中人。
杨帆看了经侦查员送上去的这封信件后,非常重视,当即指令专案人员火速去黄渡路那里找孔应熙当面了解情况。
孔应熙见到侦查员后,将举报信中的情况重新叙述了一遍,又说他已经去原住址向老邻居了解过“飞机头”的情况: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法租界落到了日本人手中,他去了汪伪的特工总部“76号”;抗日战争胜利后,不知怎么的又摇身一变成为国民党的“地下工作人员”,领受了国民党当局的赏金,接着就去了淞沪警备司令部侦缉大队当特务。此人已经于去年夏天搬离了和合坊,据说是住在徐家汇一带。
侦查员听了上述情况介绍,深觉耿本轮疑点颇大,于是立刻寻找耿的下落。三天后,侦查员找到了耿本轮的住址,他确实住在徐家汇地区。但是,耿本轮其人已经不知去向!
耿本轮去了何处?侦查员当即进行了调查,他们从在耿家搜查到的一本耿本人的日记上知道,他有可能已经逃往台湾了。

侦查员研究了日记,意外发现耿本轮可能与逮捕李白烈士一案无关,因为日记中的记载表明,1948年12月29日晚上,他在南京出差,是这天下午去的,至元旦过后第三天方才返回上海。
侦查员根据日记中所记载的内容,从耿的家属口中得知,与耿本轮一起出差的那个特务金某还在上海,好像已经被人民政府抓起来了。于是便去查了金某的下落,得知此人在解放后主动去向军管会作了登记,交出了藏匿的武器,军管会未曾逮捕他,让他待在家中反省交待自己的罪行。侦查员于是去了金某家中,经讯问得知,那几天耿本轮确实和他一起去南京出差了。这样,耿本轮参与逮捕李白烈士的疑点就给排除了。后来分析,估计是那位姓孔的老先生认错了人。
耿本轮逃往台湾后,不久就被派往舟山。后在密赴上海执行特工任务时被我公安机关抓获,于1952年4月中旬判处死刑,执行枪决。
耿本轮的疑点被排除后,侦查员对情况进行了分析,认为李白在被捕后就被押解淞沪警备司令部,一般说来,特务逮捕人犯时通常是不会转手的,谁抓就是谁押解、谁审讯。这样,淞沪警备司令部看守所的看守员中,应当有人看见1948年12月30日凌晨是什么人把李白押过去的。于是,侦查员就决定根据这一思路进行调查。
经过一番秘密调查,获得一条线索:有一个姓卢的原淞沪警备司令部看守员,记得1948年12月29日晚上至30日凌晨,曾有几辆警车进出过淞沪警备司令部看守所,当时这种情况经常发生,屡见不鲜,所以他也没有特别在意。
虽然那个姓卢的看守员,没有特别在意,但是,他记得曾经和警车上跳下来的一个名叫宝得贵的特务说过话,现在他怀疑宝得贵当时可能参与了逮捕李白的行动。

侦查员听后来了兴趣,问道:“那个宝得贵是什么人?”
卢某说:“宝得贵是满族人,41岁,据说会武功,以前是唱戏的武生,后来倒了嗓子,就改行吃起了特务饭,在敌淞沪警备司令部侦缉大队干。”
“老卢,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卢某笑道:“不瞒您二位说,我跟宝得贵沾着点儿亲———他的姨姥姥是我妈的表姐,我也是满族人哩。”
“那你知道宝得贵住在哪里吗?”
“知道,可是我听说他在上海解放后的第三天就不知去向了。”

卢某说宝得贵住在教堂街一条叫“明德里”的弄堂里,那里还住着他的表姐。宝得贵的妻子是住在河北保定的,他平时每年回保定探亲一次,有时碰上执行任务去北方,也顺道回去看看的。
侦查员于是当即去教堂街那里调查,派出所同志说明德里确实有一个名叫“宝得贵”的人,解放前是敌淞沪警备司令部侦缉大队的特务,据说因其捕抓人犯积极而多次受过嘉奖。解放后派出所就在找他,但是未能找到,听说已经逃往外地了,也有可能去了舟山或者台湾、香港。
初解放时,这种情况是经常遇到的,由于警力有限,再加上当时许多地方还未解放,通常如果没有确凿线索的话,对这种疑犯的追捕工作就只好缓一缓了。
宝得贵其人后来一直没有消息,不过在李白被害案侦查清楚后,得知此人没有参与逮捕李白的行动。之后,专案组又根据群众的检举信调查了一些线索,但都没有查得结果。
1949年8月27日,上海市公安局卢家湾分局局长吴萍,在翻阅接管的原国民党上海市警察局卢家湾分局的档案中,意外获得了一条线索。这是原卢家湾警察分局的巡官史致礼写的一份“工作报告”,称其率领15名警士“破获共产党秘密电台一座”,“抓获共党分子一名”。
吴萍局长马上想起了李白烈士被害一案,寻思这份“工作报告”带着邀功性质,国民党上海市警察局当时是否给了史致礼什么奖励?于是当即亲赴上海市公安局调阅接收的原国民党上海市警察局的档案材料。吴萍在敌档中获得了两份材料,一份是编号为[沪警49—013号]的上海市警察局奖惩评议会通报,曰:

巡官史致礼、警士强元贵参加行动有功,各记功一次;其余14名警备队警士予以嘉奖。
另一份是国民党淞沪警备司令部于1949年4月15日发出的签准复件:协助本部破获谍台有功,颁发奖金金圆券伍万元。
这是两份非常重要的证据,吴萍当即给杨帆副局长打电话,报告了上述发现。
杨帆接到电话,甚为重视,问道:“史致礼、强元贵那两人现在什么地方?”
吴萍说:“史、强两人都作为留用人员留在卢家湾分局工作。”
杨帆说:“好得很,你先把他们扣起来,我派人过来处置。”

吴萍于是安排专人将史致礼、强元贵两人看了起来。当天下午3点,杨帆指派上海警务学校副教务长徐盼秋带了几名解放军战士赶到了卢家湾分局。徐盼秋听吴萍介绍情况后,带走了史致礼、强元贵两人。
专案组当即对史致礼、强元贵分别进行了审讯,两犯供认了他们参与破坏我地下党秘密电台的罪行,但是,他们所破坏的那座秘密电台并不是李白的那一座,而是当时上海地下党的另一座秘密电台———秦鸿钧台。
秦鸿钧,是当时上海地下党的另一位秘密报务员,住上海打浦桥南新新里。他和李白一样,也是白天以一份公开的工作为掩护,晚上向解放区拍发电报。1949年3月17日晚,特务分子乘秦鸿钧紧张地与解放区发报联络的时候,突然包围了秦鸿钧的住处,秦鸿钧不幸被捕。
秦鸿钧被捕时,由于事起猝然,未曾来得及撤除警号。次日上午,秦鸿钧电台的领导张因斋去秦鸿钧住所时,不幸被埋伏着的特务逮捕。
秦鸿钧、张因斋被捕后,和李白一样,受到了敌人的严刑拷打,但坚贞不屈,保守了地下党的重大机密,使革命事业未曾因此而蒙受损失。1949年5月7日,秦鸿钧、张因斋与李白一起被敌人杀害于浦东杨思戚家庙。
作者在采访原上海市公安局局长杨帆的秘书杨焕藩老先生时,曾听其介绍过史致礼、强元贵当时因逮捕秦鸿钧而“立功”的情况:史致礼是带队人,一行15人冲进秦鸿钧住所时,秦鸿钧已经从阁楼的“老虎窗”(江南地区建筑物上的一种与屋顶相通的天窗)上了屋顶,躲藏于邻居屋顶的老虎窗后面。

其时,人民解放军已经饮马长江,正准备向江南进军,那些去执行任务的警察中的大部分人知道这一形势,不想穷凶极恶地为国民党反动派卖命,一看屋里没人,有人就说:“已经逃掉了,我们走吧!”随即就有人附和,一行人就开始下楼。但是,其中的强元贵却偏偏要显露一手,他看见靠近“老虎窗”一侧的五斗橱上有脚印(事实上大家都看见了的),知道秦鸿钧上了屋顶,于是也就攀上了屋顶,并且循着碎瓦发现了秦鸿钧。秦鸿钧就是这样因此而被捕了。强元贵也就因此而立了功,受到了嘉奖。
后来在处理这起案件时,强元贵因此而被人民政府判处死刑,其余人员(史致礼除外)因是“奉命行事”,且未着手逮人,都未受处理,一部分人还留在公安局工作了。
史致礼、强元贵被捕的当晚,案情已经审理清楚,两人供称对李白电台遭受破坏一案毫不知情。侦查员分析了案情和当时史致礼、强元贵的情况,认为口供是可信的。
1949年10月上旬,杨帆主持举行了一次案情分析会议。鉴于手头已经没有任何线索,杨帆提出可以采取另一办法去查摸情况,即去查阅上海市公安局已经掌握了的敌特组织的材料,分析敌人当时的组织分工情况,指望从中发现线索。
侦查员于是查阅分析了敌特组织的材料,弄清当时的国民党国防部二厅所辖的“上海地区电讯监督侦测科”(简称“上海电监科”),乃是敌人专门侦查和破坏我地下秘密电台的职能机构。这样,相应的思路也就出来了:查明该科的特务情况,设法找到其中的人员,多半就能知晓案情的来龙去脉了。
“上海电监科”组织成员名单很快找到了,一共有46人,其中有11人居住于上海,几乎全住虹口区。杨帆下令:找到这些人!

专案组在虹口公安分局的配合下,经过一番努力,找到了“上海电监科”的三名成员唐跨风、林杰、顾能。这三个人解放后按照上海市军事管制委员会的通告精神,都已经向人民政府作了登记,根据当时的政策,对于已经登记过的敌特分子,如果未发现解放前犯有严重罪行、解放后又没有新的罪行的,一律不予逮捕。因此,专案组没有动这三人,而只是对他们进行了调查。三人的回答是一致的,都说没有参与破坏李白、秦鸿钧两座秘密电台的行动,由于内部纪律的约束,他们也不清楚其他人的情况。这样,侦查工作陷入了停顿状态。这种状态直到1950年3月方才出现了转机。
1950年3月30日上午,一个身穿黑色毛葛长衫的中年男子,拎着一口旧皮箱走进了上海市货物税局沪北稽征所。税收员刘克接待了此人,问他有什么事情。中年男子说明了来意:他名叫李成志,是经营无线电器材生意的,这次进了一批货,特来税务所纳税。
刘克问道:“你进的是什么货?”
“是一些无线电器材。”李成志说着打开了带来的那口皮箱。
刘克一看,确是一些无线电器材,但他不懂此行,出于谨慎,就叫一位精通此行的老税收员过来查看。那位税收员一看,马上识别出这是军用通讯器材,于是就向稽征所长报告了。所长的警惕性甚高,随即向虹口公安分局打电话报告此事,问应该如何处置,分局方面说马上派员过去处置。
两名侦查员奉命赶到稽征所,李成志一看公安人员,脸色有些异样。侦查员与他进行了谈话,先问他是什么人,历史上是否有问题。李成志回答说他是“国民党在乡军人”,解放后根据政府命令已经履行过登记手续了,现在经营无线电生意。

侦查员寻思如果没有问题,不可能见到穿警察制服的人,脸色就变得异样,于是对其进行了教育,要李成志老实交待问题,争取从宽处理。李成志经过教育,终于讲了真话:他的真名叫李树林,李成志是其化名,历史上曾经参加过军统,在军统待了10年之久,直到1947年方才离开,之后在上海经营商业电台。当时,上海滩上私人经营的商业电台很多,也算是一种赚钱的营生。过了一年,李树林又拉国防部二厅上海电监科的主任科员唐跨风与他一起经营该电台。上海解放后,两人继续经营这个电台,直至1949年秋被人民政府勒令停止经营。
这样,李树林就被侦查员带走了。公安局马上派员对李的住处进行搜查,搜得收发报机等军用通讯器材一批。
在接着进行的审讯中,李树林又交待在解放后曾和唐跨风、林杰等人一起策划过参加国民党保密局潜伏特务组织的阴谋,后因故未曾实施。李树林在交待中还提到李白电台被破坏一案,说他听唐跨风、林杰讲起过他们好像是知道一些情况的。
公安局当即决定传讯唐跨风、林杰两人。唐、林两人到案后,由于有李树林的招供在先,不敢再像以前接受讯问时那样隐瞒,终于交待了他们所知道的情况:1947年国民党反动派向解放区“全面进攻”遭到一次次失败后,根据蒋介石的指令,国防部二厅、保密局开始加强对国统区各大城市尤其是北平、南京、上海三城市的地下党秘密电台的侦测、破坏。1948年4月,由保密局长毛人凤牵头,成立了有国防部二厅和保密局电讯专家、特务组成的“中央电讯监察科”,前面提及过的“上海地区电讯监督侦测科”在业务上受“中央电讯监察科”领导。“上海电监科”配备了从美国进口的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无线电侦测仪器,由专家制订了破坏计划,由特务昼夜不停地进行监听侦测,李白、秦鸿钧两座秘密电台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敌人侦测并破坏的。唐跨风、林杰两人当时是“上海电监科”的尉级侦测员,参与了对李白、秦鸿钧电台的侦测工作,但是两人否认这两座电台的发现是由于他们两人的侦测。
那么李、秦两台的被发现是谁的罪行呢?因为即使在上海电监科内部,工作也是互相保密的。不过唐跨风、林杰两人在供述中都提到了一个名字,说此人是负责整理审讯李白口供材料的。
这个整理审讯李白材料的特务,名叫徐鸿秋。

消息报到杨帆那里,杨帆下令:立即侦缉徐鸿秋!
徐鸿秋在何处?唐跨风、林杰不知道,侦查员也不知道。专案组查阅了敌特组织档案材料,弄清楚徐鸿秋在“上海电监科”任职的时候,住在虹口区公平路,但是在这之前调查原“上海电监科”的家住上海的成员时,公平路原住址已经没有徐鸿秋其人了。当时因为只是一般性的调查,所以也没有往下追究。现在情况不同了,侦查员哪怕上天入地,也要追查到徐鸿秋的下落。
1950年7月10日,侦查员计政、庄人俊两人奉命去徐鸿秋原址查摸情况,那是一幢老式石库门身子,一共住着4户人家,徐鸿秋原先住在前客堂楼上,现在那里的住户是一个在银行当高级职员的姓高的先生和其妻儿。侦查员跟他交谈后,知道他是上海解放一个月后搬过来的,原先住在静安寺那里。
侦查员问:“高先生联系要搬住这里时,这里原先的住户还在吗?”
“在啊!我过来看房子时,他们夫妻俩很客气,还请我吃了点心哩。”
“后来他们搬到哪里去住了?”

“听说搬到曹家渡那里去了。”
这时,高先生的妻子端茶上来,插了一句话:“他们不是给你留了地址吗?”
一句话提醒了高先生:“哎!他们倒是给我留过地址的,还请我去打麻将呢。”
侦查员说:“那你找找看。”
一找就找到了,老房客住在曹家渡万航渡路松茂里,不过那人不姓徐,而是姓欧阳。不过侦查员还是要去看一看的,如果是徐鸿秋的化名那当然最好,不是的话那就照对待高先生的样子再行调查,顺藤摸瓜往下查。
侦查员赶到那里,一看那个叫欧阳的男主人,心里就倒抽了一口凉气,那是一个说一句话就咳得上气接不上下气的痨病鬼,瘦得三根筋吊着一颗头;这样的主儿,当特务是不够资格的。跟对方一交谈,果然与徐鸿秋不搭边。但侦查员并未放过他,还是耐着性子跟他谈,没花费多长时间就了解到他在公平路那里的前任房客姓徐,做什么职业他倒不清楚;那位徐先生是1948年6月间搬离公平路住所的,当时对方没有留下地址,但是后来有一次欧阳先生在提篮桥偶遇徐先生的女儿时,听她说搬到榆林区龙江路去了。

计政、庄人俊回去向领导报告了上述情况,领导指示:去龙江路一带查摸徐鸿秋的下落!
侦查员次日又赶赴榆林区,分头下到里弄,向居民干部和治安积极分子了解是否有徐鸿秋那样的住户,在1948年6月间搬到龙江路一带来居住。头天没有获得线索,次日也白辛苦了。
直到第三天,侦查员小马才摸到了情况:有个叫徐鸿秋的人和其家小大约在1948年搬来龙江路金松里16号居住,现在还住在那里。
第四天,两名侦查员去了金松里,到了16号门前,举目一看,不禁暗吃一惊,以为走错了人家———原来这户人家的门框上檐,钉有一块长方形的木牌牌,上书四个大字:“光荣人家”。这是上海解放初的一种通行做法,凡是哪家有人是革命军人的,其家属就称为“军属”,这家的门上就可以挂一块“光荣人家”的牌子,作为一种荣誉。使侦查员弄不懂的是,这徐鸿秋家怎么也弄上了这么一块牌牌挂着?难道他家有人参军了?
侦查员出于慎重,就悄然而退,去了居民委员会。他们向居委会干部一打听,方知徐家确实有资格挂这样一块牌牌的,因为他家有人参加了中国人民解放军,这个人竟然就是徐鸿秋!
原来,徐鸿秋在上海解放后,靠着一个已经断了多年来往的已在人民解放军中担任团职干部的亲戚的介绍,进入了南京中国人民解放军华东航空处干训大队当教官。

侦查员于是没有惊动徐家,返回专案组向领导汇报了这一情况。专案组领导迅速向杨帆报告了。杨帆的态度很明确:“不管他现在是什么身份,都给我逮捕!”
上海的警察要到南京的部队去抓人,还得办个手续。向哪里办?要向华东公安部打报告。于是,上海市公安局便写了一份报告交往华东公安部。华东公安部部长许建国当天就批了这份报告:“准予逮捕徐鸿秋。请与华东航空处方面联系执行。”
1950年7月20日,4名侦查员从上海赶往南京。到了中国人民解放军华东航空处,与保卫股一联系,说是有徐鸿秋其人,不过这两天不在南京,随部队去外地搞演练了,大约过三天返回。
侦查员决定就地守候,等徐鸿秋回来后再行执行逮捕。
7月23日,徐鸿秋随部队返回南京。事先,部队方面已经跟侦查员商议过了执行方法,鉴于徐鸿秋带有手枪,据说枪法还不错,为防狗急跳墙,先得设法下了他的枪。当下,徐鸿秋一行人刚刚回到营房,就接到通知:枪械科要给大家换发新枪,就差参加演练的同志没有去登记了,请携带枪支速去登记。于是,就有人去枪械科登记了。那徐鸿秋不知是计,见别人去登记,他也就跟着去了。结果,他的手枪给枪械科扣了下来。
到这时,徐鸿秋还没有意识到出事了,他问枪械科长:“为什么把枪收掉?”

枪械科长还没有回答,背后有人说话了:“徐鸿秋,你被捕了!”
徐鸿秋回身一看,侦查员已经站在他面前了,手里拎着一副手铐。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哆嗦着嘴唇道:“我……我犯了什么罪?”
“你犯了什么罪,你自己应该知道!”
当天晚上,徐鸿秋被押解上海。
对徐鸿秋的审讯,在当天午夜进行。作者在采访过程中,有机会查阅了当时对徐鸿秋的审讯记录,这里按照原样抄录两段———
问:“徐鸿秋,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答:“我想要么是历史问题。不过,我的历史问题已经向部队领导交待过了。”
问:“交待过了?你交待得彻底吗?”
答:“凡是我记得的,都已经交待了。可能有的事情时间隔得长了,忘记交待也是有的。”
问:“今天是几时?”
答:“1950年7月23日。”
问:“那么1949年发生的事情算‘时间隔得长’吗?”

答:“1949年?什么事?”
问:“你说是什么事?1949年初,你干过什么事?”
答:“哦……我记不起来了。”
问:“我们的政策你知道吗?”
答:“知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问:“那你掂量着办吧。”

答:“这个……同志,是不是关于李白烈士的事?”
问:“你说呢?你想从宽处理,就老实交待!”
答:“我没有参加逮捕李白烈士的行动,我只不过参加了对李白烈士的两次审讯。”
徐鸿秋接着就交待了审讯李白的情况,李白被捕时,已经把电报稿发完了,他迅速销毁了电报稿和密码本,又把收发报机还原成一台普通的收音机(他平时每次收发报时都是这样做的,下次工作时再拼装起来),把拆下的零件放在一堆废旧电器零件中。这时,敌人冲进来了,一摸收音机,大喜:“是热的!”
李白从容回答:“我睡不着,在收听电台节目。”
敌人在搜查中,发现了拆下的收发报机的零件,得意地问:“这是什么?你发电报了!”

李白回答:“我以前有段时间做过电器零件生意,这是当时留下来的,搬家时舍不得扔掉,就一起搬过来了。”
之后,李白一直坚持上述的口供,不管敌人如何用刑,如何利诱,他始终是“九供不离一辞”。
接着,徐鸿秋就破坏李白、秦鸿钧两部电台的主凶者作了交待———
问:“你知道是谁主持了对李白电台的破坏行动?”
答:“是叶丹秋。”
问:“你详细说一说!”

答:“叶丹秋是反动派中的老电讯特工,他早在1930年就已经在顾祝同军队担任报务员了。后来,他认识了军统头子戴笠,就调到复兴社特务处去了———就是军统前身。再后来,他就去了受军统控制的参谋本部第二厅担任电台长,抗战期间他担任军令部电台长;1947年,叶丹秋受毛人凤指派,去北平华北‘剿总’电监科担任科长;1948年秋,他又调到上海淞沪警备司令部担任中校督察官,当时他还是国防部二厅上海电监科代科长。我们电监科成员都是受叶丹秋的领导,他让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们是军人,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破坏李白烈士和秦鸿钧烈士两部电台,都是叶丹秋一手策划和直接指挥的。”
问:“叶丹秋现在哪里?”
答:“我不清楚。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是1949年4月中旬,后来就没见到过他。”
问:“他在上海时住在哪里?”
答:“我不清楚。”
至此,对于破坏李白、秦鸿钧两部电台的主凶已经调查清楚。但是,如何侦缉叶丹秋却成为一个难题摆在专案组面前。

专案组先去调查了叶丹秋的历史情况,与徐鸿秋所说的基本相符。但是,敌特档案中并没有叶丹秋的具体住址。看来,要找其下落,还得花费很大精力。侦查员一连追查了多日,没有任何线索。侦查工作陷入了“山穷水尽疑无路”的境地,但就在这时,却出现了“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惊喜。
这个惊喜来自一封检举信。这封检举信是上海市公安局于1950年8月30日收到的,是华东局统战部转过来的。写信人姓姜,身份不详,他在信中检举:有一个名叫陈宗琛的人,解放前曾在国民党国防部二厅的上海电监科当特务,是破坏李白电台的参与者。信中提供了陈宗琛的确凿住址,说其住在江苏省昆山县玉山镇南门街。
专案组查阅了敌档,发现在“上海电监科”的成员名单中确有陈宗琛其人,但没有地址,因此不知此人解放后去了何地。
1950年9月3日,侦查员去了江苏省昆山县玉山镇,一查,果然有陈宗琛其人,掏出从敌档中调出的照片一对照,丝毫不差,于是二话不说,一副铐子扣了上去。陈宗琛已经知道自己东窗事发,吓得面无人色。
陈宗琛被押解回沪后,供认自己参与破坏李白电台的罪行,他是“上海电监科”当时几个每天深更半夜携带美制小型直流收报机,在李白住所那一带区域进行监听侦测的骨干分子之一,李白秘密电台的大致位置就是他们发现的。在他们侦测出李台的大致位置后,叶丹秋下令于1948年12月29日晚间,包围了李白住所一带的区域,一边侦测,一边挨家搜查,终使李白电台遭到破坏,导致李白烈士被捕牺牲。
陈宗琛还交待自己参与了对秦鸿钧电台的外围侦测行动,但并不是他发现秦台的。陈宗琛的口供中还谈到了叶丹秋是破坏李白、秦鸿钧两座电台的主凶,这个交待与林杰、徐鸿秋的交待完全相符。

最使侦查员兴奋的是:陈宗琛交待了叶丹秋的下落,说叶丹秋在上海解放的前一个月就已经离开,逃回老家苏州去了。解放后,陈宗琛与叶丹秋有过来往,叶去过昆山陈家做客,陈也去过苏州。
侦查员大喜:“这么说,你是知道叶丹秋在苏州的住址的?”
“叶丹秋住在苏州,但我不清楚他家的详细地址。”
“唔?”
陈宗琛慌忙解释:“是这样的,我到苏州去时,叶丹秋住在他的姘头家。”
“地址和姓名?”

“叶丹秋的姘头名叫董素芬,是唱评弹的,艺名‘赛牡丹’,住在苏州金台街珍珠巷1号。”
次日,6名侦查员前往苏州查访叶丹秋。
金台街珍珠巷1号的对面正好有一家旅馆,侦查员就住了进去,占了靠窗的上下两个房间,昼夜对董素芬的住宅进行监视。那个董素芬看上去约摸30岁样子,长相不俗,穿着旗袍出出进进很是忙碌,但就是看不见叶丹秋出来。两天监视下来都是如此,侦查员觉得似乎有点不大对头:莫非叶丹秋已经离开这里了?
侦查员经过一番商议,决定登门查看。这天上午,侦查员老周穿着一件黑色纺绸长衫,手里拎着一箩水果、一盒糕点,一摇三晃地来到了董素芬家。
董素芬望着面前这个不速之客,脸上露出惊疑的神色,问:“这位先生找谁?”
“哦,您是董小姐吧?我姓周,名新,原先在叶先生手下干过。”

“哪个叶先生?”
“叶督察官嘛!”
“哦,对不起,我不认识什么叶先生或者叶督察官!”
“他叫叶丹秋。”
“不认识,你走错门了。”
“不会错的!这个地址是昆山陈先生告诉我的。如果叶先生不在这里,那兄弟就告辞了,过两天再来看看。”老周不由分说地留下了礼物,转身出门而去。

在之后的两天中,只要董素芬出门,便有侦查员暗地跟踪,但她并没有像侦查员所怀疑的那样去哪里会叶丹秋了。
两天后,老周再次登门。这回,董素芬不否认她认识叶丹秋了,还把老周让进屋里,沏茶递烟地接待。老周寻思有门儿,先不开口谈及叶丹秋,静候对方提及。果然,董素芬聊了几句,突然把话题一转,问他是怎么认识叶丹秋的。
老周回答:“是前年在北平工作时认识的,他是我的上峰嘛。”
“周先生这次找叶先生有什么事情吗?”
“一点小事———叶先生有点东西在我这里,我因为最近准备去香港,有可能不回来了,我要把东西还给叶先生。”
“是什么东西?”

“几件首饰。”
董素芬的一双眼睛就像突然通过高压电的灯泡那样亮了一亮:“周先生如果信得过我的话,就把东西交给我吧,由我转交给叶先生。”
老周笑道:“董小姐我当然信得过,否则我也不来这里了。可是当初叶先生把东西交给我的时候,再三叮嘱一定要当面交给他本人的,兄弟不敢违背叶先生的钧命啊!”
董素芬略一迟疑,问道:“周先生几时离开苏州?”
“我今晚就要离开了,不过过几天还要来一趟苏州的。”
“不瞒周先生说,叶先生最近不在苏州,去外地了,大约要过三四天才能回来。你要么过几天来苏州时再过来?或者你留一个地址,到时候我跟叶先生一起去拜访你。”

“不敢!不敢!到时候我过来吧。”
侦查员估计情况要起变化了,加紧了监视。果不其然,当天下午5点钟,董素芬突然拎着一个小皮箱离开了家门。侦查员当即跟踪,一跟跟到了火车站,只见董素芬买了一张去南京的火车票,一会儿就上了那趟火车。
侦查员也上了火车,为防被董素芬察觉,几个人分头轮流监视着她。一路无话,到达南京后,董素芬叫了一辆三轮车,去了距火车站不远的一家旅馆,住了下来。侦查员也跟着住了下来。
次日上午,董素芬又去了火车站,买了一张去上海的火车票,登车赴沪。侦查员跟着董素芬转圈子,一起到了上海。董素芬抵达上海后,住进了北站附近的一家旅馆。侦查员打电话向专案组领导汇报情况后,专案组领导当即派了8名男女侦查员过来,替换这些已经很疲惫的同志。
董素芬当晚就往外打了电话,当时还没有条件监听电话,但侦查员估计是与叶丹秋有关的,暗自提高了警惕。当天午夜时分,一辆三轮车驶抵旅馆,从车上下来了一个穿白色西装的中年男子。侦查员一对照照片,正是叶丹秋,于是悄然围了上去。叶丹秋当了16年的特工,竟然没有发现情况异常。当他步入旅馆大门时,几个侦查员前后夹了上来,当场将其逮捕。
董素芬随即也被抓获。

是日,1950年9月18日。
叶丹秋被捕后,在大量人证、物证面前,不得不交待了其主持破坏李白、秦鸿钧秘密电台的罪行———
1947年,叶丹秋出任华北“剿总”北平电监科科长,秉承毛人凤的旨意,纠集了北平警备司令部稽查处、北平市警察局刑侦大队对我地下党的秘密电台进行侦测。叶丹秋起用了一个号称具有“飞檐走壁”本领的“飞贼”、“赛狸猫”段云鹏,刺探到我地下党设立于兆东街24号的一座秘密电台。在叶丹秋的策划下,该电台遭到了破坏,导致11名报务员、译电员和交通员被捕。其中报务员李政宣在被捕后叛变投降,供出了我地下电台的工作时间、拍发电报的手法特征和掩护方式等机密。敌人据此还破坏了西安地下党的秘密电台。
1948年11月,叶丹秋调往上海担任中校督察官,负责对上海地下党秘密电台的破坏。1948年12月20日晚,上海电监科特务瞿则民,在当班时监听到一个被认为是可疑的电波讯号,经叶丹秋亲自监测后,立即上报国防部二厅。二厅副厅长魏大铭指派曾赴美国接受过无线电侦测技术训练的特务马国勋,协助上海电监科进行流动侦测。马国勋经过整整一星期的夜间作业,得出结论,说该电台的准确位置应当在虹口江湾路淞沪警备司令部后面的一块大约面积为半平方公里的那个区域内。叶丹秋于是决定加强侦测,在再次发现该电台发报时立即进行挨家搜索。
1948年12月29日深夜,当李白拍发电报时,叶丹秋当即亲自率领大批特务包围了黄渡路一带的居民住宅区,一边侦测,一边挨房抽查,终使李白电台遭受破坏,李白因此而被捕。
叶丹秋主持破坏李白电台后,受到了毛人凤的嘉奖。叶丹秋在毛人凤请他吃饭时,提出将保密局的另一技术尖子王庆生从天津电监科调来上海,以加强侦测力量,彻底破坏我地下电台。毛人凤当场同意,指令秘书立刻向天津打电话调人。

王庆生调沪后,于1949年1月下旬在卢家湾地区侦测得秦鸿钧电台,导致该电台遭受破坏,秦鸿钧、张困斋因此而被捕。
1949年5月5日,蒋介石向毛人凤下达了对李白等人的最后处置指示:“坚不吐实,处以极刑。”上海特务头子毛森亲自率特务将李白等12名中共党员押往浦东杨思戚家庙秘密杀害。
叶丹秋于1951年1月13日被上海市人民法院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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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0-4 18:14 | 只看该作者

12. 新中国首例假币案

银行老职员点钞时的手感   
  1950年6月16日,下午4点多,上海市新成区(现静安区)新闸路上的一家人民银行办事处营业所里,几位职员正紧张地清点着当天存储进来的各种票面的人民币。
  突然,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职员正数点着钞票的双手一个急停,随即从手里的那沓钞票里抽出一张来,略略一捻,举手对着头顶的日光灯映照,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仔细地盯着这张钞票。
  这是一张崭新的、票面为1万元(此为旧人民币,相当于新币1元,下同)的钞票,上面镶印着一艘正在行驶的深绿色的兵舰图案。乍一看,跟正在市面上流通着的1万元纸币没有任何差别。正因为这样,所以,刚才在经一位新职员点验时,没有发现破绽。但是,当这个老职员点数时,他凭着手感就发现不对头,于是便抽出来仔细检查。这一检查,揭开了建国后首例伪造人民币案的帷幕。
  这张钞票随即被送到营业所领导那里,然后又立刻被送往办事处办公室。办事处领导震惊之下,拿着钞票看了又看,捻了又捻,由于看上去跟真币没有什么差别,一时竟还难以下确切结论。于是,当即往分行打电话报告,要求立刻对这张纸币的真伪进行鉴定。
  鉴定的结果,证实这确实是一张伪造得几可乱真的假钞票。
  当天晚上,在上海市的流通纸币中发现假币的消息就上报到了北京中国人民银行总行。总行指示:严密监视,注意假币流通动向;立刻向公安机关报案,请警方侦查。
  与此同时,这一消息也上报给了上海市人民政府。常务副市长潘汉年连夜向上海市公安局下达了调查命令。
  上海市公安局新成分局接到市公安局的调查令后,于次日上午9时指派侦查员李谋谷、宋得新前往银行了解假币一事。经向发现该假币的新闸路办事处职员询问得知,该假币是在兴隆公司解送银行的营业款中发现的。于是,李、宋两人决定去兴隆公司调查。
  兴隆公司是一家中等规模的私营百货公司,老板姓金,是一个胖胖的中年男子,戴着一副玳瑁架眼镜,脸上挂着一种谦恭的微笑。他听侦查员说明了来意,马上叫来了公司财务股长,吩咐道:“你向公安同志说一下昨天解送银行的款子是怎么回事。”
  财务股长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小心翼翼地望着侦查员,说了好一阵不得要领。侦查员于是把情况说了说,他这才清楚应该怎么办,说要弄清楚这张假币的来路,只有把各柜台的柜长叫来,让他们回忆。侦查员接受了财务股长的建议,请金老板把各柜台的柜长召来举行了一个座谈会。座谈会开了大约20分钟,最后以失败告终——谁都不记得收到过假人民币。
  这样,对假币的调查就无法进行下去了。李谋谷、宋得新两人遗憾地返回分局,向领导汇报了情况,领导让暂时先把此事放一放,看接下来是否再有假币冒出来。
  几天后,又在银行、米行、百货公司和公共汽车上发现了数百张伪造的镶印有深绿色兵舰图案的1万元和黑蓝色拖拉机图案的5000元人民币。至此,已经完全可以认定这是一起严重的伪造假币案件,上海市公安局决定正式立案侦查。
  侦查组由市公安局和最先发现假币的新成区的新成分局侦查员共同组成,新成分局方面还是指派李谋谷、宋得新参加。但是,侦查组进行了一个多月的调查,竟然未能捕捉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而假币还时不时地冒出来,一时间弄得全市范围内传言四起。潘汉年副市长、市公安局扬帆局长对该案非常重视,几乎在每周的碰头会上都要议到此事,消息反馈到侦查组,众人自是感到压力重重,但一时却真的无咒可念。
  直到同年9月,通过从无锡方面传来的消息,侦查组才捕捉到了一点线索。  
  假药包装盒上觅线索   
  无锡市的消息,是破获了一起假药案件。这起案件,还得从那年5月份说起——
  1950年5月,无锡市的一家私人医院经西药掮客郭真峰的介绍,从上海来的西药商钱品君那里买下了一箱当时颇为紧俏的抗菌特效药盘尼西林注射剂。但是,当该医院将购得的盘尼西林用于临床时,却发现根本没有任何作用,原来那一个个密封的玻璃小瓶里的液体,竟然是蒸馏水!
  医院起先还不想把事情闹大,就找到掮客郭真峰,想通过郭真峰去上海找到钱品君,让其退还全部款子。郭真峰是靠介绍西药买卖吃饭的,信誉极为要紧,闻听此事,深感吃惊之下也知道必须挽回医院方面的损失,否则他以后别想在无锡地面上混了。当时无论是医院方面还是郭真峰,都还没有把此事上升到“犯法”的高度上去认识。
  郭真峰跟钱品君也是首次交易,不过,两人认识已经有两年多时间了。解放前郭真峰有一次去上海了解西药行情时,就已经跟钱品君一起吃过饭了,当时两人还交换过名片。当下,郭真峰就去了上海,按照名片上的地址找上门去,却大吃一惊:那里已经被军队征用了!郭真峰定定神,小心翼翼地向哨兵提出了求见部队领导的要求。哨兵问清来意后,报告了上级。一位参谋接待了郭真峰,态度非常客气,但是对于原住户之一钱品君的去向一无所知,因为部队进驻该处时,这里已经是人去楼空了,参谋建议郭真峰去公安局问问看。
  这时,郭真峰才想起这事是“见不得官府”的,因为一见官府,就要追究法律责任,那他姓郭的也要承担一份责任了。于是,他就决定返回无锡,再作计议。郭真峰思来想去,寻思为了保住自己的信誉,只好自己把货款赔了。当时的盘尼西林,价格昂贵,郭真峰手头拿不出这些钱来,只好向朋友商借。为此,还被老婆骂了几次,夫妻俩最后打了一架,老婆一怒之下,回娘家去住了。
  郭真峰把货款赔偿后,医院方面当然也无话可说了。这事本来已经算是结束了,郭真峰也无意再去上海查找钱品君了。没有想到的,他在9月上旬的一天,竟然在无锡跟钱品君不期而遇了!
  那天下午,郭真峰去火车站接一位北方来的客人,因为火车晚点,他就在车站外面转悠着消磨时间。当时的无锡,是苏南行政公署所在地,江南重镇,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火车站更是不分日夜都熙熙攘攘。郭真峰在那里转悠了一会儿,感到口干了,便去一个小摊上想买一杯自制的饮料解解渴。小摊前站着两三个人,也正在喝饮料,郭真峰走上前去,突然觉得其中一个人的背影有点眼熟,心中一动,踅上前去一瞅,猛然伸手一把抓住:“姓钱的,你干的好事!”
  钱品君没想到竟会被郭真峰碰上,他当然知道郭真峰为什么抓他了,一张脸早已吓得变色,愣愣地望着郭真峰,一时说不出话来。稍停,他回过神来了,一边挣扎一边叫道:“神经病!我不认识你!你揪住我干什么?”
  郭真峰见对方如此,火气就更不打一处来,二话不说,伸手就是一巴掌。钱品君立刻还手,两人扭打起来,招来了一群看客。正打得起劲,警察来了,把两人揪住,带往派出所。
  这样,钱品君卖假药的案子就暴露出来了。无锡市公安局经讯问得知,钱品君出售的假药是从上海一个名叫徐俊德的人那里“批发”而来的,徐是上海人,现在住在何处不清楚。
  无锡市公安局于是发函上海,向上海市公安局通报了上述案情,要求协助调查徐俊德的下落,予以缉拿。
  在这之前,上海市也已经发生了伪造假西药的案子,上海市公安局立案侦查,但是还没有找到线索。现在冒出来一个徐俊德,自然引起了重视。承办该案的侦查员当即决定赴无锡提审钱品君,进一步了解情况。
  钱品君在接受上海侦查员的讯问时,再次说到了徐俊德。因为侦查员来自上海,双方都以上海话交谈,侦查员又破例给他香烟抽,所以,他的话也就多了些。说着说着,说到了他向郭真峰兜售的假盘尼西林的包装制作,他无意间所说的一句话引起了侦查员的注意:“徐老板本事大着呢,你们看那包装盒,完全跟真货一模一样,听说他连钞票都能造!”
  那两个侦查员虽然不承办假钞案,但假钞案的情况是知晓的,当下马上追问这话的由头,但钱品君说不出更多的内容了。侦查员返回上海后,将这一细节向领导作了汇报,引起了领导的重视。于是,假钞侦查组的侦查员专程去了无锡,要来了一盒假盘尼西林。经技术鉴定,基本确定包装盒的印刷与假钞有相似之处。至此,有理由将徐俊德定为伪造人民币案的嫌疑人,市公安局决定将假药案与假钞案串案并侦。  
  远东药厂的徐老板   
  原以为到了这一步,侦查工作算是有盼头了。但出乎意料的是,侦查员一连折腾了一个月,竟连徐俊德的真实身份也没能查明,更别说住址和逮人了。当时是解放初期,政治性案件、各类刑案特别多,警力明显不足,不可能为了这样一个案子而长时间地耗费力量,于是市公安局领导就指令暂时停止对该案的侦查工作,将侦查组成员调去侦查其他案件了。
  这样一搁就搁了半年,在这半年中,假钞还是时不时地冒出来,各分局和派出所总是闻讯就出动,有几次已经查到了持有假钞者,但是再往下查就查不下去了,因为他们都是一些普通老百姓,那假钞是从市面上购物找零的结果。
  直到1951年3月中旬,由新成公安分局查获了一起制造假药案件后,伪造人民币案才终于被侦查员顺藤摸瓜一举侦破。
  1951年3月17日,位于上海新成区的“仙凌诊所”主任聂仙凌来到新成分局,向警方举报:他于昨天向西药掮客宁国宝购得盘尼西林针剂两箱,今天经大德制药厂化验,发现系假药;即向宁国宝交涉,宁称其出售的是真药,所谓假药是被聂仙凌调了包。他实在气不过,无奈之下特向公安局报告,请求警方予以调查处置,为民做主。
  警方正为查找这方面的线索而牵着心,听聂仙凌如此这般一报告,当即指派以前承办过假钞案的那两名侦查员李谋谷、宋得新负责调查聂仙凌所报告的假药案。李、宋两人随即按照聂仙凌所提供的宁国宝的地址前去了解,登门一问,宁国宝不在。去哪里了?宁国宝的妻子回答说去浦东乡下了,今天可能不回来。侦查员于是留下话:宁国宝回来后,让他到分局来一趟,有点事情想向他了解一下。
  但是,次日上午宁国宝并没有来分局,倒是聂仙凌来找侦查员了,说警察先生你们不要再去找宁国宝了。侦查员一怔,问这是怎么回事。聂仙凌于是解释说,宁国宝昨天半夜突然到他家去,不但退还了那两箱盘尼西林的款子,而且还多付了20%的赔偿金。因此,这件事已经结束了,就不劳警察先生再费神劳心了。
  李谋谷、宋得新寻思事情不能这样简单,因为这不是普通的民事纠纷,这件事不但有可能是制造假药案,多半还跟制造假钞案有关呢,怎么能够就这样放过那个姓宁的家伙?
  于是两人再次来到宁家。宁国宝昨天回家后听老婆如此这般一说,情知不妙,立刻自作聪明地去了聂仙凌家,认错打招呼,退还药款,还支付了赔偿金,请聂今天一早就去分局撤销昨天的报案。他以为此事就这样了结了,所以,笃笃定定地在家睡大觉,哪知警察还是登门找他来了,而且很不客气地把他从床上拉起来,让他一起去分局。
  宁国宝到了分局,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心里已经非常惧怕,又被侦查员黑脸一吓唬,哪里还敢抵赖,只好老老实实地把假药的来源交代了:假药是从徐老板那里弄来的。
  侦查员听到“徐老板”三个字,心中窃喜,表面上却不露声色,平静地问道:“哪个徐老板?他叫什么名字?”
  “就是远东药厂的徐老板,他原来叫徐鑫山,解放后改名叫徐俊德。”
  侦查员暗地松了一口气:徐俊德!终于找到你了!
  弄清了假药的情况,侦查员又问伪造人民币的罪行,宁国宝说不清楚,他没有听说过徐老板伪造过钞票。
  看来,此事只有找徐老板自己来说清楚了。   
  在徐老板的背后   
  但是,徐鑫山却已经失踪了。侦查员了解到,徐鑫山在前一天曾经跟宁国宝通过电话,已经知晓宁国宝和聂仙凌发生了假药纠纷,估计他担心宁国宝可能出事,于是采取先躲一躲的办法。为了尽快抓获徐鑫山,警方经过研究,决定将宁国宝立即释放,指示其仍像以前那样活动,寻找徐鑫山的下落,一有线索,立刻报告。
  这一招并未起到预期的效果,宁国宝在外面晃荡了将近两个月,徐鑫山既没有来找过他,他也没找到对方。5月10日,宁国宝来分局报告,说他听到一个消息,徐老板已经逃往香港了。警方正对这个消息进行确认的时候,宁国宝突然再次来分局报告:发现徐鑫山的下落了!
  原来一小时前,宁国宝走进新闸路一家小饭馆,要了一瓶啤酒、两个炒菜、一碗阳春面,正吃喝着,突然看见一个小姑娘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铝锅,买了一份炒菜。宁国宝觉得这小姑娘看上去有点脸熟,眨着眼睛想了又想,突然一个激灵:这不是徐鑫山的养女吗?
  徐鑫山的这个养女,那年13岁,据说是徐鑫山以前一个结拜兄弟的女儿。那个结拜兄弟在1946年患伤寒症不治而殁,其母抛下女儿跟着一个商人去了美国。徐鑫山讲义气,把小姑娘收养下来,视为亲生女儿,一直带在身边。按照宁国宝的判断,如果徐鑫山离开大陆前往香港,那肯定会把这个小姑娘也带去的,现在小姑娘在上海,那就说明徐鑫山也在上海,而且就在附近什么地方藏着。
  于是,宁国宝就扔下两张钞票,让店家结账,也不等拿找零,就离开了饭店,悄然尾随小姑娘而去。一直跟踪了两条横马路,最后看着小姑娘走进了一条弄堂。宁国宝不敢跟进弄堂,生怕被徐鑫山发觉,于是就记下了弄堂位置,赶来分局报告了。
  分局方面接到报告,认为如果宁国宝所提供的关于徐鑫山与养女的关系确实如此,那么,这分析是有道理的;即使徐鑫山确实已经逃往香港了,他的养女也很有可能知晓一点情况。于是,就决定派员前往那条弄堂去了解情况。
  侦查员向里弄居民委员会一了解,马上查摸到了情况:该弄37号王姓人家确实住着一个貌似徐鑫山的男子,他带着一个小姑娘,据说是他的女儿。侦查员打电话向分局领导请示后,当即直扑37号王家。徐鑫山刚刚吃过午饭,正捧着一杯茶要喝,就被侦查员劈面揪住。
  徐鑫山到案后,很快就交代了制造假药的罪行。侦查员又追问伪造人民币的事,徐鑫山说那是其朋友娄寿昌雕刻版子伪造的,但他已经多时没有跟娄寿昌联系了,现在娄寿昌住在何处他不清楚。
  徐鑫山落网的消息立刻报往上海市公安局,其时假钞侦查组已经解散,市局闻讯后,随即指派前侦查组侦查员赴新成分局,与分局侦查员共商破案事宜。经过分析,大家一致认为娄寿昌有可能藏匿于新闸路一带,于是连夜进行查摸。终于在午夜时分在新闸路221弄21号将娄寿昌抓获。
  娄寿昌被捕后,以患病为由,拒不回答侦查员的任何问题。但是,这难不倒侦查员。次日上午,公安局派员去娄寿昌的住所进行搜查,结果在壁镜后面、衣橱夹层、台灯底座、米桶底部夹层等处搜得大量假钞、半成品假钞和伪造的银行印章等犯罪证据。
  有趣的是,正当侦查员在娄寿昌的住所进行搜查的时候,突然来了一个不速之客,在门外一边叫着“老徐”,一边大步走进来。当他定睛一看,见屋里有警察时,不禁大惊失色,随即声称“走错门了”,意欲退出,但被警察拦住了。经讯问,知道此人名叫郑庆华,住在上海市大通路。当即去大通路那边搜查,发现了印制假钞票的设备。
  到这当儿,娄寿昌只好交代了罪行。根据娄寿昌和郑庆华的交代,又将岳和生、姜效章等22名同案犯一举抓获。
  经公安机关审理查明:这起建国后首例伪造人民币大案的首犯娄寿昌原系国民党区分部执行委员,因精通美术、雕刻,早在建国以前就已干起了伪造解放区钞票的勾当。1948年10月,娄寿昌与常州人陈森度、凌锡生合伙伪造了大量华中币,带往我解放区使用,扰乱解放区金融,破坏经济建设。不久,华中币停止使用后,娄寿昌等人又伪造了人民币,在常州、无锡、苏州等地使用。
  1949年8月,娄寿昌因陈森度被常州市公安局以“恶霸”罪名逮捕,担心牵连到他,于是悄然逃来上海。娄寿昌到上海后,又动起了伪造人民币的脑筋,遂纠集了国民党特务魏福寿、国民党时期当过便衣警察的郑庆华等人一起伪造人民币,前后一共伪造假钞3.37亿元;与此同时,娄寿昌还接受不法奸商徐鑫山的委托,伪造假药的包装纸、盒、标贴1200套。
  1951年9月29日,上海市人民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务院公布的《妨害国家货币治罪暂行条例》的有关规定,对严重危害国家货币制度、扰乱财政金融秩序的娄寿昌、岳和生、郑庆华、姜效章等10名罪犯依法判处死刑,其他罪犯也分别被处以无期徒刑和有期徒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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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1
发表于 2014-10-5 13:55 来自手机 |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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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1
发表于 2014-10-5 14:54 | 只看该作者

精彩,留名备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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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1
发表于 2014-10-5 20:40 来自手机 | 只看该作者
谢谢分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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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1
发表于 2014-10-9 19:21 | 只看该作者
10. 失踪的叛徒——侦缉陈云点名的反革命分子 这里面的那个叛徒,心里素质太NB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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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1
发表于 2014-10-10 11:14 | 只看该作者

对这样的叛徒,还要什么15年。。。直接墙壁!

quark2000 发表于 2014-10-3 21:39
一位中西医兼看的大夫忽然失踪

  1951年9月20日中午,上海市公安局提篮桥分局接到一位名叫辛静莲的居民的报案,称其丈夫昨日离家去上班后未归,经过一夜半天的寻找,未见影踪,也无音信,似已失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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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1
发表于 2014-10-17 00:05 | 只看该作者
mark新中国奇疑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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