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网上流传一篇《这个公司技术力曾抗衡Intel 现在却被人遗忘》的文章，声称“VIA公司在上世纪90年代和本世纪初同时在CPU和主板芯片两条线上直接与Intel分庭抗礼，旗下掌握着大量知识产权，如今却几乎被人们遗忘。”在字里行间对VIA的际遇报以极大的惋惜，并认为“在整个大中华地区范围内，VIA掌握的处理器相关知识产权在重要性上没有任何一个企业能够相比”，只是因为时运不佳，成为了“守着金山的乞丐”。
那VIA真能在技术实力上抗衡Intel么？前车之鉴，后事之师，在目前中国政府大力发展集成电路产业的大背景下，VIA的末落对中国又有何启示？
VIA的技术实力能否抗衡Intel
相对于Intel这样技术实力雄厚的公司，如果VIA真能在技术上与之抗衡，那也不至于被Intel专利大棒暴击，在X86芯片市场被杀的溃不成军。实际上，VIA的技术实力，特别是技术研发实力远远不能和Intel相提并论，VIA的很多被之前提到的那篇网文认为的关键技术，并非源自VIA的自主研发，而是源自收购。
以VIA的关键技术之一X86授权为例，VIA的X86授权源自对美国科技公司的收购。
X86芯片最早是用于日本一家公司的计算器上的，当时Intel主营业务还是存储芯片，CPU仅仅是个副业配角，并不是很重视。当IBM选择用Intel的X86芯片做PC时，因为IBM的订单量太大，Intel自己产能有限，加上IBM不愿意在供应链上完全受制于Intel，于是Intel找了小伙伴AMD、Cyrix帮忙生产X86芯片。
当年Intel无法预料到X86专利会有现在这样大的价值，面对当时对Intel来说高山仰止的IBM的“垂青”，自然是欣喜若狂，立刻答应了IBM的条件，将X86授权作为AMD、Cyrix帮忙生产X86芯片的附带条件给了AMD、Cyrix公司——而VIA的X86授权就来自于其收购的后来处于穷途末路的Cyrix公司。
随着X86芯片市场份额越来越大，加上Intel和微软建立Wintel同盟后日渐羽翼丰满，X86专利价值越来越大，于是Intel就收紧了X86授权。AMD对X86指令进行了扩展，并以交叉授权的方式解决了和Intel的专利纠纷，但VIA则没有这么幸运了——虽然VIA通过收购获得了X86专利技术的使用权，但专利所有权始终是在Intel手里，而且VIA在技术积累方面与Intel相距甚远，在Intel于2006年取消对VIA的前端总线授权后，对VIA公司造成了几乎毁灭性的打击，VIA的X86芯片销声匿迹。
虽然在之后Intel与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FTC）达成协议，Intel需向VIA提供X86授权协议延长至2018年4月，但VIA在X86授权上始终是受制于Intel的，远远谈不上能与Intel抗衡。
GPU和基带也源自收购
VIA的GPU技术源自昔日在2D时代曾经大红大紫的S3。在2D时代，S3依靠自身在2D领域的技术实力击败了昔日的王者Trident，S3 765更是一代经典，不知道是否是因为2D画质方面的造诣过于出色，迟滞了其在3D技术上的发展，S3 Virge 在Z-buffering、Doubling buffering、Shading、Atmospheric effect、Lighting等3D加速功能方面的表现并不理想，甚至因在一些游戏场景下表现不佳，进而获得了“3D减速卡”的“美名”，游戏玩家往往将S3的显卡作为2D卡，配上一张Voodoo来弥补S3显卡3D性能的短板。加上S3的驱动问题迟迟得不到改善——Savage 2000 Diamond Viper II虽然在理论上具有与英伟达GeForce 256一较高下的可能性，但因驱动问题，致使S3的显卡在竞争对手面前败下阵来。
在从霸主宝座跌落后，最终S3被台湾VIA收购，但依旧难有起色。在2011年VIA先把S3卖给了HTC，虽然业界曾经期待S3能借助HTC在移动端复活，然后随着HTC的江河日下，S3的借助HTC复活的可能性已接近于零。而且S3在一些列波折后，与英伟达已经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对手了。
无独有偶，VIA的CDMA技术也源自于收购，而且也并非CDMA核心专利，这也是为什么高通能够凭借手中的CDMA专利威压四方，收取“高通税”，并凭借“高通税”和“买基带送SOC”将昔日手机芯片的霸主德州仪器拉下马。而VIA只能靠出售CDMA基带度日，而且由于惨淡经营，VIA根本没有加大研发，技术跟新的动力，其CDMA基带一直停留在55nm，以至于华为部分电信版手机因外挂VIA 55nm“中世纪”CDMA基带而“发烧”，致使饱受诟病。
VIA得到中国大陆鼎力相助
2013年，每况愈下的VIA选择到中国大陆开办合资公司——上海市国资委下属上海联和投资有限公司、台湾VIA是两大股东，其中上海联和投资有限公司出资2亿美元，占股80%，VIA出资4975万美元，占20%。
虽然无论是上海市国资委，还是VIA都没有官方披露技术转让和技术授权具体细节，但该合资公司确实在做X86芯片和GPU，而且，该合资公司还获得了核高基专项的鼎力支持——《21世纪经济报道》披露，腾讯新闻于2015年08月14日转载，原文为：至于兆芯，知情人士告诉记者，兆芯承接了国家核高基1号专项，项目一期补贴高达56亿元，而且“目前还在继续申请，总额已经超过70亿元”。
目前，该合资公司的产品基本上是以VIA的技术穿马甲，其X86 CPU目前有两款——ZX-A和ZX-C，ZX-A就是VIA Nano的马甲，ZX-C同样是VIA技术的马甲，与ZX-A使用的CPU核差异微乎其微，只是提升了制程和核心数。而有了ZX-A和ZX-C，可能有人会好奇——ZX-B哪去了呢？因为根据核高基项目的要求，ZX-B必须要使用中国大陆的工艺流片，而从结果上来看，显然没能做到，所以也就跳过ZX-B了。
就ZX-A和ZX-C而言，其实是中国出钱购买/委托VIA设计，由中国台湾代工，取得部分产权，但本质上还是别人的东西。虽然都是马甲芯片，但该合资公司确实得到了中国官方的支持和认可————根据科技部官网的文章《核心电子器件、高端通用芯片及基础软件产品科技重大专项交流材料》显示：采用ZX-C的联想II代整机应客户要求于2015年底正式交付5800套产品，并将在军队和政府保密系统中进行上千套规模的试点应用。
在GPU上，该合资公司的GPU也是承自S3，而且获得了多方鼎立支持——兆芯Elite1000不仅成为首个商用TVOS芯片解决方案，还在2015年9月22日，与上海联彤、湖北省广电联合签署战略合作协议，“兆芯+联彤”TVOS整体解决方案项目将在湖北落地。装载Elite1000的机顶盒已成为广电的TVOS御用机顶盒，相信以广电的市场推广能力，该机顶盒自然能在全国大红大紫。
VIA的X86芯片业务能借助中国大陆的资金和市场起死回生么
虽然VIA通过收购获得了一些列技术专利，而且获得了中国大陆从资金到市场的鼎力支持，但笔者认为，VIA的X86芯片实现翻身的希望微乎其微，原因主要有五点：
一是CPU性能有限。在不久前的“十二五”科技成果展上，VIA与上海市国资委的合资公司声称：国产X86通用处理器的成功自主研发和量产，令国产处理器在性能方面完成了一次跨越式的提升，从“十二五”初期的不足国际整体水准的10%提升到了目前的80%。
如果该消息为真，那着实是令人振奋的好消息！但实际上，国产X86芯片的主频只有2G，而且这还是睿频的结果，而Intel的CPU除赛扬之外，基本都在3G以上。而在微结构上，根据SPEC测试，VIA的以赛亚的性能连ARM Cortex A57都不如，不足Intel Haswell的40%。因此，在主频只有Intel的60%，微结构只有Intel 40%的情况下，性能达到其80%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不过，如果在“十二五”科技成果展上，所谓的“国际整体水准”指的是ARM的嵌入式芯片，那么所言确实非虚。
二是没能实现技术的整合。由于美国对于外资收购有着极其严格的审查，严格限制外资控制美国高新技术公司，避免因外商控制美国高科技公司而削弱美国的技术实力和国防能力。因此，外资很难在美国购买到真正有价值的科技公司。而且即便收购通过了审查，也要被套上种种限制——紫光在收购西数的协议中就规定：紫光所拥有的一个董事席位在遇重要经营方面，或关系技术方面，或美国政府认定的任何牵涉敏感方面的决策时，必须退席并不得参与。
VIA的收购也是如此，被套上了不少条条框框，这使得VIA很难对被收购公司进行技术转移和技术整合，很难将收购的技术融会贯通，并最终形成自己的技术。
三是没有自己的生态。过去几十年的历史已经证明只有建立自己的生态的CPU公司（Intel、ARM）才能活得滋润，凡是不建生态，或是跟随生态的CPU公司，不是活的不好（AMD、VIA），就是沦为他人马仔，甚至是销声匿迹——DEC、SUN、IBM的技术实力不可谓不强，但Alpha、Sparc、Power却大多踪迹难寻。而唯一在Intel的阴影下，成功发展壮大的ARM，也是依靠建立起了自己的生态。有了自己的生态，就等于有了自己的根据地，只有这样，才能一步一步茁壮成长——即便性能落后Intel一大截，但可以在自己的根据地里回避Intel的竞争，关起门来自己玩，Intel即便耗费巨资补贴，并开发出Atom，酷睿M这样优秀的产品，也不可能在手机CPU和平版CPU上取代ARM。相比之下，AMD的CPU性能强过ARM一截，但因为没有自己的生态，不得不直接面对Intel的竞争，所以始终被压着打，在到中国与海光合资以前，股价更是低的不可思议。而VIA在技术上和AMD都有很大差距，在直面Intel竞争的情况下，只会比AMD更惨。
四是在党政军市场缺乏竞争力。虽然中国官方给予VIA鼎立支持，但在党政军市场VIA的CPU着实缺乏竞争力，VIA的CPU在性能上即便是相对于申威在2014年成功开发的申威411都未必能赢，而且在浮点性能上还处于下风（申威411是首款SPEC2000测试整数超过1000，浮点超过1500的国产CPU），面对龙芯和飞腾的最新产品同样处于劣势。而在党政军市场，显然是不可能运行Windows，这样一来，VIA的X86 CPU最大的优势武功尽废。加上“十五”、“十一五”期间的自主CPU党政军试点，为自主CPU初步形成了特定领域的软件生态，使自主CPU相对于VIA的CPU在党政军的特定生态上还处于优势地位。因此，在CPU性能和软件生态都处于劣势的情况下，在党政军市场只能依靠行政力量推广了。
五是台资企业存在先天不足。自改革开发以来，中国台湾在技术上对中国大陆可谓严防死守，转移到大陆的大多数富士康这类血汗工厂，或者是一些淘汰产能，即便是因为市场竞争压力，技术企业不得不在大陆设厂，也必须保持“N-1”代技术落差。从实践上看，中国大陆与台资企业在技术合作方面，鲜有成果斐然之作，很多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结语
从VIA的发展和末落过程中，我们可以得到两点启示。一是想要在技术上抗衡西方，不是靠花钱买技术就能实现的，VIA的没落恰恰表明，光通过收购而不重视自身能力发展是不行的。二是发展中国的CPU，必须建立自己的生态，如果依附于别人的生态，可能一段时间发展没有问题，比如AMD，但早晚会陷入困局，甚至被别人灭掉——因此，不建生态，或者跟随国外生态是没有前途的。中国信息技术领域要解决当前产业发展受制于人，信息安全受制于人的现状，必须立足于自主研发，必须建立起自己的生态，中国必须要有自己的Wintel，才能实现在信息安全和产业发展上，真正走上独立自主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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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7-3 18: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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