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斯是个怪人。他说自己既是耶稣转世，也是列宁转世。苏联从没有承认过这一点，但他还是在死后把圣殿教的财产遗赠给苏联，只是由于种种意外，苏联没有拿到这笔钱。

奥威尔的弟子
来源于 财新《新世纪》 2015年第4期 出版日期 2015年01月26日
奥威尔写下《1984》是为了对抗极权主义，琼斯却从中摸到窍门，在圭亚那建立了20世纪极权政府的微型浓缩版

□ 押沙龙 | 文
电子工程师
　　1978年拉美爆发过著名的“人民圣殿教”集体自杀事件，914人死亡，其中包括276个儿童。这个惨剧似乎超过正常人的理解程度，此后许多研究者一直在追问：它的教主琼斯怎么就能让这么多人集体抽风？
　　琼斯是个怪人。他说自己既是耶稣转世，也是列宁转世。苏联从没有承认过这一点，但他还是在死后把圣殿教的财产遗赠给苏联，只是由于种种意外，苏联没有拿到这笔钱。琼斯同时还是个神棍，一开始说自己能治疗癌症，拿一个血淋淋的鸡心说这是被他抓出的肿瘤；到后来甚至说自己会读心术，能看出教徒的反叛思想。他后来精神状态不太稳定，服用大量巴比妥药物，保有一种极不正常的性活跃度。更怪的是，近千人居然真的跟着他从美国迁移到圭亚那，搞了一个琼斯镇，在那里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一天工作近12个小时，饥肠辘辘，夫妻之间不许过任何性生活，琼斯却可以和他喜欢的任何男女教徒（是的，包括一些男教徒）上床，这些人还必须聚会讨论和琼斯做爱的感受。琼斯到底靠什么来控制这些人？
　　他公开的精神资源包括《圣经》《资本论》，甚至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但美国心理学者津巴多发现，在私下里，琼斯是奥威尔的超级大粉丝。琼斯不仅反复阅读《1984》，还在许多方面都照抄了《1984》里的做法。比如他也有无所不在的大喇叭，不停向所有人广播；严厉禁止异性之间的爱情；鼓励彼此告发，让小孩子监听大人的对话。《1984》里的大洋国通过制造敌人来保持臣民的忠诚，琼斯也学会了这一手，不停渲染美国政府正谋划袭击圣殿教，要杀死所有的成人和儿童。有位幸存者回忆：“琼斯不断地说：注意啦，有人要抓我们，有人要杀我们！”奥威尔认为“贫穷也是一种政治”，琼斯也领悟到了这一点。他明明有足够的钱供养信徒，却有意让他们挨饿，因为琼斯说饥饿和劳累会让人无暇反抗。
　　他抄袭奥威尔最明显的一点是所谓“101号房间”。在《1984》里，没有被完全改造好的思想犯会被送进101号房间，那里有犯人最害怕的东西。琼斯深受启发，也仿建了自己的审判室。在琼斯读心术的威胁下，大家都老实地写了自己最害怕的东西，等到琼斯要惩罚他们的时候，就会依样使用。有个叫斯科特的信徒回忆说：“我最怕的东西是蛇。他们把我绑了起来，然后把蟒蛇放到我头上，这对我是巨大的折磨。”
　　琼斯无疑从现存的极权国家里获得了不少灵感，但对他来说，最系统的教科书依旧是《1984》。奥威尔写下《1984》是为了对抗极权主义，琼斯却从中摸到了窍门。这就像庄子说的“为之斗斛以量之，则并与斗斛而窃之”。他靠这些技巧，在圭亚那丛林里建立了20世纪极权政府的微型浓缩版。
　　琼斯的洗脑获得了巨大成功。他早就搞过名为“白夜行动”的模拟自杀，让信徒们集体服毒以考验他们的忠诚，而实际上那些药品是无毒的。白夜行动里无人反抗，在最后行动里依旧无人敢反抗。父母给孩子用吸管灌下毒药，然后乖乖地自杀。甚至在事变之后，还有不少信徒仍不肯放弃对琼斯的信仰。比如那位斯科特，他的脑袋上被盘上蟒蛇，他父亲跟随琼斯自杀，他还是坚持认为琼斯是个“关心别人”的好人。如同津巴多所言，《1984》里的温斯顿最后“战胜了自己”，爱上了老大哥，斯科特也战胜了自己，爱上了他的“父”。
　　这是为什么？在暴力威胁已不存在时，为什么他们还会爱着琼斯？社会心理学家对此有种解释。他们开始加入圣殿教都是因为各种理由，希望获得救助、认同感、崇高感等，但随着他们一点点陷进去，每一个更小的承诺就引来一个更大的承诺，最后他们落入了一种糟糕的状态，心理学中称为“认知不协调”。“我是一个理性、有尊严甚至有崇高理想的人”和“琼斯拿走了我的所有财产，霸占了我的太太，逼迫我自杀，而这种状态是我自己找的”，这两个认知严重冲突，所以必须对其中一个修改。确实有些信徒选择了承认后者，把前者修改为“我曾是一个严重的傻叉”，但对大部分人来说，两相比较，改变对自我人格的认知更困难，所以他们选择修改后者，“琼斯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我好”。这个不太起眼的心理学规则，是历史上许多大规模悲剧的源头。
　　而我重提这段往事，是因为被一段文字打动。一位教徒怀着殉道的热情，在自杀前写了这段话：“请把所有的录像带、所有的文字、所有相关的历史都收集起来。日后必须反复检讨这段故事我们不想要这个结局。我们想要生活，想要闪耀，想要带给这个无情的世界一点点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