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清：要得精神分裂症的中国老太太

大家有没有发现，现在新闻里一会儿叫人勤俭节约，一会儿又鼓励透支消费；政策一会儿要去杠杆，一会儿又要加杠杆；一边鼓励消费升级、农民工买房，一边又要削减劳工福利……到底要闹咋样？真是让人精神分裂！种种分裂其实是“新常态”下内在矛盾的体现。虽然生产过剩，需要刺激消费，但又不愿意增加劳动者的收入，只能通过劳动者的负债消费来拯救负债的企业。而大多数无产者，甚至连负债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血汗钱在通胀中被吞噬。



大家还记得中国老太太和美国老太太的故事吧？

美国老太太贷款买房，提前享受，临死前终于把住房贷款都还清了。中国老太太辛苦了一辈子，临死前终于攒够了买房的钱，却没来得及享受。[1]

2002年土地商品化之后，地产资本开始按照自己的逻辑迅猛前行。2003年开始，房价进入飙升时代。2004年前后，中国老太太和美国老太太的故事1.0开始流行，美国老太太超前消费的新观念成了中产阶级的榜样，给高储蓄率不习惯负债消费的中国人启了蒙，为金融地产长达十几年的的狂欢造了势。

不过2008年次贷危机后，画风一转，两国老太太的故事有了2.0版本。

2008年10月，美联社,CNN,路透社报道了同一条新闻,美国90岁的老太太艾迪·波尔克,因为还不起住房抵押贷款,最后开枪自杀。一位联邦众议员把波尔克称作“national face”，意指她代表数百万受到房贷危机影响的美国民众。次贷危机后，全美２０００万家庭面临房产迅速贬值至不足以抵债的窘境，占美国借款者总数的４０％。[2]

因此，在第二局比赛中，社会对“透支消费” 一片讨伐之声。量入为出勤俭持家的中国老太太扬眉吐气，成了笑到后面的人。

然而好景不长，中国老太太又笑不出来了。没当几年模范生的中国，目前也陷入了经济低迷、生产过剩的困境。不“买买买”企业还怎么活？

马云最近又发话了，“让年轻人花明天的钱，花别人家的钱。而全世界过这一关过得最漂亮的就要属美国了，那么中国为什么就不可以呢？” “不鼓励百姓消费，不鼓励年轻人花钱就是对中国的未来没有信心。”[3]

中国版次级贷已悄然拉开序幕。2015年6月，国务院决定放开消费金融市场准入,消费金融公司试点从16个城市扩大至全国，为消费者提供无抵押无担保的小额信贷。国家吹号角，各大资本——银行、电商、P2P等纷纷进入消费，争夺车贷、房贷、学生贷等等个人贷的大蛋糕。值得关注的是，大学生消费贷已经成为升息资本争抢的蓝海，真是从小开始培养负债观念啊。

而另一边，媒体又分裂出一个人格倡导勤俭节约。2014年5月27日，中宣部、国家发改委发出“开展节俭养德全民节约行动”的通知。《人民日报》在赞美“十三五规划建议”时写道：“《建议》中写上了‘倡导合理消费，力戒奢侈消费，制止奢靡之风。深入开展反过度包装、反食品浪费、反过度消费行动，推动形成勤俭节约的社会风尚’等内容。”[4]甚至在春节期间，多家中央媒体还是大谈传统家训，老祖宗的美德。



一边大谈传统家训，勤俭节约，一边却又鼓吹“消费升级”透支消费，中国老太太真是要精神分裂了！

企业去杠杆vs居民加杠杆

其实中国经济进入新常态后，就出现了很多精分的特征，比如一方面嚷嚷着“去杠杆”，一方面却在“加杠杆”。

新春伊始，就听到了一则吓人的消息，1月份人民币贷款增加2.51万亿元,比四万亿刺激时期的2009年一月还多出了一半，创了新高。其中新增居民贷款比上月近乎翻番，房贷占了大头。

2月2日，国家又出台重磅措施，降低购房首付比例。

次贷危机后，中国居民的负债就大幅增长，甚至超过了企业贷款增速，2007-2014年，我国住户贷款规模增长了约373%。居民债务增长主要来自于住房按揭贷款的增长。（其次来源于汽车贷款和信用卡贷款。金融机构信用卡发卡数量由2010年-2014年增长了98.1%，几乎翻了一番）[5]至于民间借贷有多少，根本无法统计。

不过在主流经济学家眼中，这根本不算个事，因为更大的堰塞湖还悬在哪里，那就是企业债和地方政府债。至于居民资产负债表，和“发达国家”比起来，还健康得很。



在最近的G20财长和央行行长会议的记者会上，中国人民银行行长周小川公开表示：个人住房加杠杆的逻辑是对的，住房贷款应有大力发展的阶段。从风险角度看，中国个人住房贷款占银行总贷款中的比重相对偏低，有很多国家个人贷款，特别是住房贷款可能占总贷款的40%－50%，中国只有百分之十几。同时，个人住房抵押贷款的坏账比例仍明显低于企业贷款和开发商贷款。

然而，风险总是藏在看不见的地方。随着P2P的迅猛发展，与房地产有关的民间借贷根本无法统计。之前首套房首付30%的时候，市场上就有一种首付贷产品，为首付不够的人群提供首付贷款，费用率能达到百分之十几甚至二十几。从已曝光的资料看，链家销售额中大约有2100亿元使用了杠杆成交，房天下大约2000亿元，我爱我家大约有800亿元，整个中介行业通过“场外配资”实现购房成交金额早已超过1万亿元[6]。这和去年股市场外配资的道理是一样的。承担最终风险债主的债主就是银行。没有人能保证，低于发达国家的警戒线（如果有的话）就不会出事。

其实“去杠杆”，指的是企业去杠杆，至于居民么，却是需要“加杠杆”，你不透支消费买买买，企业怎么去库存啊？在很多砖家和资本家的眼中，中国老百姓的消费观念还是量入为出，这让海量的过剩产品如何消化？不仅不能让老百姓储蓄，还得让储蓄率变成负数才好。

消费升级VS福利削减

另一对让人觉得精分的政策导向是，一方面宣传刺激消费，鼓励“消费升级”，按理说应该增加老百姓的购买力才是，不过奇怪的是，另一方面却要削减城镇职工和农民工的工资福利。

今年一月份，财政部部长楼继伟在《求是》杂志上撰文明确表示，研究实行参加职工医保的退休人员缴费政策。不久前又一次语出惊人：《劳动合同法》严重制约劳动力市场，对企业保护不足，应该删改。工资刚性上涨，使得我们竞争力越来越不足。

一方面敲锣打鼓地吆喝“老乡，快来买个房吧！”另一方面却说“贱婢，还想涨工钱？”这不是精神分裂是什么？

事实的真相是，“去库存、去杠杆、降成本”都是为了救企业，把企业的负债转成居民的负债，来为过剩资本和过剩商品买单。

至于生产过剩的根本原因——购买力不足，被自动忽略了。

去年11月11日国务院常务会议部署以消费升级促进产业升级，讲了四方面措施，绝口不提最关键的一点：增加收入。

在媒体宣传中，似乎中国人都已经富起来了，遍地是土豪，消费不足的原因是“万亿消费力流往境外”储蓄贡献给了日本的马桶盖！

原来中国过剩的产品不是老百姓没钱买，而是档次不够，质量不行，所以我们要供给侧改革，刺激“消费升级”。

这里面的陷阱是，境外消费火热的假象掩盖了贫富分化的事实。根据携程网高级副总裁汤澜透露，全国有护照的人也不超过10%。绝大多数中国人甚至还没坐过飞机。

媒体大肆渲染的2014年1万多人次的出境游中，超过3000万属于港澳等地的一日游，俗称奶粉党。真正出国的过夜客人次只有4500多万。[7]有人去香港买奶粉，有人去巴黎买包包，这能一样吗？

所谓消费升级，其实真正的对象，是高净值人群和中产阶级中较为富裕的一部分。

兴业银行与波士顿咨询公司联合发布的《中国私人银行2015》报告显示，2015年中国高净值家庭数量将达到201万户，拥有约41%私人财富（高净值家庭，定义为可投资资产大于600万元人民币的家庭，可投资资产包括离岸资产，不含房地产、奢侈品等）。

这些高净值人士的财富来源中，工资和福利积累仅占11%，而创办实业公司获利占47%，投资金融市场获利占25%，投资房地产获利占9%，继承父辈财产占7%。

在职业分布上，比例最高的是这两类人：企业主(包括创业家、企业家)占46%，国有企业高管/职业经理人(包括企业高管、白领和金领)占19%。

按照2014年中国家庭数量4.3亿户粗略估算，这201万户家庭只占其中的不到0.5%，却占到了四成私人财富。

可见，消费升级关键还得看这帮富人啊。至于广大中产阶级，没有权威的数字，但国家统计局公布的“全国居民按收入五等份分组的人均可支配收入”，可以大概做个参考。2014年20%中等偏下户可支配收入也就10887元，20%中等偏上户是26937元。中产阶级也不像媒体宣传的那么有钱，而且分化也很严重。

虽说从收入上来讲，中产阶级还有不错的消费能力，但不断攀升的房价，已经将他们变成房奴。对中等偏上收入的人群（工人贵族和中等收入的白领）来说，在2006年往后，基本就脱离了买房的可能。对较高收入的人群（高收入白领），2011年往后，也基本丧失了买房的能力。除了靠父母外，只能负债购房。还要他们负债支撑消费升级，恐怕也没那么乐观。



不过对于中产阶级来说，还是有一些投资渠道的。理财和信托在 2010 年之后快速发展，在整个居民部门总资产中的占比也快速抬升，这些金融资产的保值增值，从统计上看是部分降低了杠杆率（其实相当一部分还是财富效应带来的假象）。

最惨的还是无产者。什么农民工买房，农村电商，您也就听听吧，现在资本家们口诛笔伐，认为是工人工资刚性上涨导致了经济危机[8]，还谈何消费升级！

其实不管是中国老太太还是美国老太太，不管是储蓄还是透支消费，问题不在于她在哪个国家，而在于她属于哪一个阶层。在经济下行期间，即使是负债，中产阶级中的一部分还有可能靠多元化投资规避风险，大资本甚至能用杠杆抄底获利，而广大无产阶级，却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力。他们中的大多数，甚至连负债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血汗钱在通胀中被吞噬。



[1] 《经济学消息报》 2004年6月25日，《中国老太太、美国老太太》

[2] CNN，Homeowner who shot herself amid eviction dies

《钱江晚报》2008年10月27日，《九旬老妪“国难之脸”》

[3]沃游网：《马云：中国内需潜力巨大鼓励信用卡消费》

凤凰财经：《马云：不鼓励老百姓花钱，就是对中国未来没信心》

[4] （《人民日报》2015年11月5日：《全面建小康 扬帆再起航》）

[5]《环球市场信息导报》2015年11月6日：《我国居民家庭负债现状及原因》

[6]温州财经微信公众号，《链家揭开房地产“场外配资”魔盒！一触即发的房地产危机正上演股灾前的疯狂？》

[7] 李迅雷微信公众号：《中国旅游爆发式增长的水分有多大》，《凭什么中国人那么有钱 你绝对想不到！》

[8] 正和岛微信公众号：《10大佬：劳动合同法到了该改改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