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访村”为什么改变了?
北京大学社会学教授 张静 为英国《金融时报》中文网撰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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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还是不乏打打闹闹,有抢夺麦克风的,向发言人投掷物品、泼洒液体的,责骂其他发言人的,损坏会议设施的,阻止其他代表进场的……对于这些做法,《议事规则》借鉴了足球比赛的红黄牌罚下制度:对不当行为发牌警示,积累两次黄牌或一次红牌的议事代表,暂停一次表决权和议事权。由于规则是中立的,黄牌约束不看派系只对行为,代表对于新规则的适应比想象的要快,加上场外村民的跟帖议论压力,逐渐地,代表们选择了自我约束。两个派系不打了,尽管争论仍然激烈,但两边的人可以坐在一起会商了。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下围村议事厅成功召开过16次会议,商议议题38项,表决通过了29项,否决了1项,未成决议的有8项。已通过的决议中,有23项在落实办理,村两委发现,办理进程无一受到村民阻挠。在从前二十年中,这种状况从未出现。
议事会制度很快获得多数村民认可,对村两委的评价在上升。经议事会讨论的项目,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满意度”。对此干部们高兴:因为多年的上访村实现了“零上访”,自己不用再担心“被黑”;村民们更高兴:因为村里的决策放在明处,让人一目了然,自己不用再担心“被坑”。有了达成意见的办法,因纠纷阻挠而闲置多年的集体资产,如今终于取得一致意见重新盘活。村里收入增加,用于年金发放、老人福利、环卫绿化和治安设施的投入也增加了。
为什么持续二十几年的冲突消失了?因为夺取控制权的动机被议事会消解了。
在新的规则下,议事厅是决策机构,村两委成员是决策的执行者。村干部说,“我们从老板变成保管员了”,用研究语言概括,就是实现了控制权转移。决策主体从人(干部)转移到组织(代表议事会),操作方法从私下任意,转移到依照公开宣示的程序,而且全程可视频围观。村干部个人垄断利益分配的作用大大降低,争夺位子的斗争自然失去动力。现在就是争到了位子,也无权改变决策规则,因为规则必须经由议事会讨论通过。
和以前的决策机制不同,议事会成员来自600多个家庭,不可能由任何一派掌控组成,加上议事过程通过视频公开,代表和村民都盯着如何形成决策,若要影响69名代表乃至他们背后的600多个家庭,就得在议事会上讲透道理。争斗不如说服更可能赢得代表投票,任何绕开新规、试图控制局面的做法,不仅技术难度大,而且会成为笑谈,搞不好下次代表也当不成。
在下围村,人还是那些人,事儿还是那些事儿,但商议规则立起来了,结果就大不相同。通过议事会,对于公共财产的个人意志支配,转变成公共意志支配,村子没有乱,相反倒更加稳定了。表面上,干部独占的决策权是减少了,可是他们赢得的尊敬却增加了,在村民中的威信也上升了。这使得他们的领导力增强:村民配合度高,村庄治理更易。原来最担心的两件事——不稳定和损权威——都没有发生。仅用了半年多,下围就从远近闻名的“问题村”,变成了“文明示范村”。
新规则能在下围生根,在于它确实解决了问题。为何下围村冲突减少,变得更加稳定?为何村干部的个人权力小了,但村两委的威信反而提高了,没有重蹈新一轮的干群紧张?有关公共关切的决策机制进步,是为关键。对比曾经历过的治理方法,用议事厅和400员警力,哪个更合理有效?哪个更和平有序?哪个更成本低廉呢?下围村的实践正在给出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