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克装甲车辆 2014年05期
【编者按】65式水陆坦克是我国研制的第一种水陆两栖坦克,项目编号212。这种坦克能够在我国南方水网稻田环境下作战,并且实现了横渡琼州海峡的壮举。我国老一代兵工人为了完成水陆两栖坦克的科研试验,无怨无悔地奉献出自己的智慧和汗水,有的人还为之献出了年轻的生命。这里,让我们跟随212项目试验分队队长李振鼎先生的记忆,去重温那段我国兵工老战士“下五洋捉鳖”的惊险难忘经历……
年轻的时候,我刚到济南军区坦克教导团参军时学的是坦克驾驶。1957年,我从坦克教导团被分配到16军47师坦克253团,驻守在朝鲜“三八线”的武圣山下,这算是当时的最前沿了,电影《上甘岭》的故事就发生在那个地方。后来部队听广播说中国人民志愿军要撤军,同时,要求美国军队也撤出南朝鲜。当时大家都觉得这是外交上的口水战,没怎么当回事。过了一段时间,上级就通知我们打扫卫生,整理车辆,准备撤军。于是,大家就开始打背包、收拾东西,部队都登上了已经发动的车辆,最后才知道这次只是演习。这种演习进行了好几次,所以究竟什么时候撤军谁也不知道,演习目的就是让部队到真正撤军的时候能够迅速撤退。后来,大家对撤军的“演习”都很熟了,等最后一次全体集合谁也不知道这回是真走了。
回国后,47师坦克253团驻守在吉林通化,我在部队期间成功地考上了“第二坦克学校”(今装甲兵工程学院),1962年被分配到“装甲兵科学技术研究院”(今中国北方车辆研究所)在江苏苏州的水陆坦克试验站。当时,我国的水陆坦克是由装甲兵科学技术研究院仿照苏联PT-76坦克研制的,我被分配到那里的时候坦克还在进行试验,不过快要定型了。因为我在部队曾经学习过坦克驾驶,在部队的时间也比较长,所以就担任了试验分队长的职务。试验分队里还有几名技术过硬的试车员,如李学曾、黄守平,徐学思、王景林、王志功等。
1965年,总参谋部下达了“关于进行水陆坦克海上试验”的文件,要求对水陆坦克进行三项试验:第一项试验是在青岛进行上下登陆艇的试验,第二项是在连云港进行抢滩登陆和盐田地试验,第三项是横渡琼州海峡试验。
秘密押运
1965年8月,根据领导的安排,要求派三个干部、一个战士,由我带队到重庆256厂接车。因为当时研制水陆坦克是我国的国防机密,对接车人员进行各种严格的审查并对每人的身份进行了细密地核实。该车是我国自己研制的第一代水陆坦克,我对自己能从事这项工作感到特别光荣,但也感觉责任重大。256V的工作人员对接车人员非常热情,向我们介绍了两台试验样车的基本操作规程和注意事项。
接车回来的时候,新型水陆坦克被装在火车的平板货车上,两辆坦克用很厚的篷布遮盖。上级要求接车人员必须押车前行,而且要随身佩带武器。两辆坦克分别装上两节平板货车后,有炮管支撑的篷布下面铺上凉席作为我们休息的地方,我们用上衣卷成一个枕头,不论白天黑夜就呆在坦克的旁边。每天晚上都有一个人值班。
从重庆到青岛的那条铁路我们4名接车人员都没走过,所以开始的时候我们只是买了一些面包和点心充饥,想着路上在沿途各车站再买点吃的。然而,货车停靠的车站并没有卖食物和水的商店,铁路职工都是自己带饭,周围也没有饭馆或者食堂。因为同一列车的每节车皮到达的不一定是同一个目的地,所以每到一个大站的时候,每一列货车都要打乱重新编队,我们怕下车后找不到自己乘坐的车皮,也就不敢下车去找吃的,只能与坦克日夜厮守。结果我们吃饭就成了很大的问题,一路上只能靠些点心充饥。可是由于很长时间吃不上正常的饭菜,再加上长时间休息不好,旅途劳顿,感觉非常疲劳,精神也很不集中。快到秦岭的时候,火车停在一个有解放军驻守的车站,我们几个接车人员就商量说:“咱们赶紧下去要点吃的东西吧。”于是留下两人看守坦克,我带着另外一人就去找当地驻军的一个干部。那位好心的干部看我们都是当兵的,很痛快地答应了我们的要求,让炊事班赶紧帮我们带了很多馒头,另有一些辣椒、盐,还有两瓶开水。这些饭菜虽然看起来简单,但当时对我们来说比山珍海味还要香,大家总算吃上了一顿饱餐,缓了一下精神。当路过成都的时候,有一台为空军运送的发动机要在陕西临潼卸车,为了给空军运送发动机,我们那节运送坦克的车皮被推到了临潼机场的岔道上,结果我们四人又几顿没有吃上饭。好在等到临潼机场以后,离车站不远的地方有一条类似农村集市的小街,我们几个接车人员就利用中间卸车的时间找到了一个非常简陋的饭馆,仓促吃了一顿。
连续几天我们都吃不好也休息不好。列车快到徐州的时候,火车在一个小货运站停下了,随行的战友看见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农民自己盖的简易厕所,我就叫上一同接车的李学曾去方便。等回来的时候我跟在战友后面走,往火车方向没走几步就感觉身体虚得厉害,于是一头栽倒在了地上。李学曾后来回忆说,他当时听见身后“呼咚”一声,回头一看我倒在地下,摔得满脸是血。但为了赶上火车,也顾不上处理伤口,李学曾扶起我赶紧向火车的方向跑。上车以后我的伤口还在出血,但只能忍疼坚持,等到徐州利用火车编队的时间再找医院去处理伤口。那时正值八月酷暑,身上出了好多汗,伤口更是疼痛难忍。等火车到达徐州已是晚上十点多钟了。列车长从尾车过来查看车辆的时候,发现有人受伤,就让人赶快带我去医院处理一下。列车在这个站大概要停三四个小时,一名战友就陪着我到徐州市找医院去,另外两人留下看守坦克。当时路上一片漆黑,再加上我们对徐州不熟,也没找到医院,只找到了一个小诊所。看我们穿的都是军装,诊所的大夫就赶紧给我进行包扎,并对伤口消毒。
等火车快到济南的时候正值晚上,值班的同志听到盖坦克的篷布下面有异常的声音,就拿手电筒照着看,结果吓了一跳,看见有个人光着膀子,脸上全是灰,浑身也都是黑的,扒在坦克的炮管上面。我们接车的四个人赶紧从枕头底下拿起手枪警戒。我们人多,又有武器,很容易就把那人抓住了。经过简单审问,那人很快交代说,他长期靠扒火车皮为生,尤其是货车车皮,因为火车里面常会运送一些吃的东西,如罐头、白糖、大米、白面等。了解了这些情况,我们就放心了,看来他并不知道这里是在运送坦克,并不是搞破坏的。为了防止秘密泄露,我们就一直押着那个人,到了下一个车站,把他交给了站台的警察。经过这个事情,我深感之前在车里吃的苦、受的罪都是值得的,如果路上有敌特份子爬上货车,窃取了情报,破坏了坦克,对国家的损失就太大了。
经过了一周的时间,我们安全到达了青岛。青岛方面负责接待的人把列车接到了崂山的一个海军水警区。接下来就开始了上下登陆艇的试验。
登艇,登舰试验
坦克上下登陆艇的试验虽然危险性不大,但是难度极高。进行试验时,登陆艇和坦克都是在海里漂浮着的,海上风浪很大,车辆和艇起伏摇摆很厉害,在这种复杂的条件下把坦克开到艇上,当时对我们来讲是一个考验。上下登陆艇试验可以说是63式水陆坦克所有试验和以后实战过程中最关键的一步。从试验的具体细节来看,坦克需要爬上登陆艇放下的门板才能登艇,这相当于在海里走一个上坡,所以第一要求是坦克要有足够的速度冲上斜坡,第二,要求在海浪起伏状态下坦克和登陆艇入口能够对准,这对驾驶员的要求比较高;第三,由于驾驶员的视觉范围很有限,在登艇过程中很多是依靠指挥员的引导,只有指挥员指挥得当,再加上驾驶员技术过硬,坦克才能顺利登艇,从而真正检验63式水陆坦克是否具有在海上登艇的性能。
我国海军当时只有50式登陆艇,这种登陆艇很小,只能搭载一辆坦克,而且坦克开上去之后两边的宽度只有20厘米。如果在登艇的时候稍微偏离,坦克就会把艇撞坏,如果方向偏差过大,坦克容易侧翻到海里。因此坦克登艇,既要求速度,又要求准度。但是在海上的车体和目标都是动的,所以比陆地上的难度要大得多。如果速度太快,万一没对上登艇口就容易发生事故;如果速度太慢,虽然对好了方向,但是有可能海浪把车和船冲开,也容易相撞,所以速度和准度有一个掌握不好,坦克就冲不上登陆艇。这也需要驾驶员和指挥员之间的默契配合。当时我既是试验分队长,也是现场指挥,责任重大。为了能达到配合中需要的默契,我和几个试车员相处得特别好,因此能做到指挥员和驾驶员彼此配合默契,从而能做到指挥员的一个手势、一个表情,驾驶员都能理解,甚至于在发出指令后,驾驶员需要多长时间完成这个动作,指挥员都要做到心中有数。如何能够摸索出一套实用可靠的操作方法,并把它总结为训练办法,是当时坦克登艇测试过程中最大的课题。后来经过试验,发现登陆艇停在海里容易飘走,但是如果把登陆艇开起来,坦克向艇上冲,二者同时都动起来,反而对准角度容易了一些,而且登艇时间也缩短了不少,这样受到风浪的影响也小。经过反复试验后,对于什么样的海况条件下用多大的速度登艇等数据和技术要领都进行了总结,形成了一整套训练大纲。后来,部队很快掌握了水陆坦克海上登艇的方法。
在登艇试验之后,就开始了登舰试验。我国当时只有缴获自美国送给蒋介石的“山”字号登陆舰。“山”字号登陆舰排水量上千吨,分为上下两层,共能装载大约30辆坦克,相当于一个团的兵力。登陆舰试验的重点在于部队渡海作战时,要尽量缩短多辆坦克从登陆舰上下的时间。坦克在登陆舰上还需要停车、转向,怎样快速开进自己的车位,这一整套方案都要通过试验取得经验。这些试验所取得的结果,都为总参将来制定作战和训练方案提供有用的资料。
抢滩登陆试验
登陆和登舰的试验在青岛进行了一个多月。试验结束后,部分参试人员随车登上50式登陆艇从海上前往下一个试验点连云港,其余大队人马乘火车从陆路前往。
在连云港要进行的是盐田地试验和抢滩登陆试验。由于我国东南沿海的盐田非常多,然而这些地形过去都是坦克没有涉足过的,考虑到其它坦克并不具备在这些地域作战的能力,那么63式水陆坦克是否能适应盐田地作战就显得尤为重要。此外,从海防部队战略防御的角度,如果有敌人从连云港那一带侵略我国,坦克能不能登陆、速度有多快、什么地方能登陆、我们的部队怎样防御,只有通过63式水陆坦克模拟抢滩登陆为岸防部队收集数据。而且对于岸防部队来讲,该试验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如海下有很多分布极不均匀的暗礁,岸防部队大约50米或者100米有一个海岸炮碉堡,每个碉堡可能会面临多少敌军的登陆部队、怎样设定诸元、怎样装标尺、准备什么样的弹药、这些在多长时间内能够准备好、敌人在登陆时会从什么方向上登陆,到什么距离才能被我们发现……都要通过试验得出结论。只有采集到第一手的数据资料,部队将来的训练和战备工作才能够做到有的放矢。过去我们曾了解到缴获来的美国“老水牛”水陆坦克的性能。通过试验,也要比较出我国水陆坦克和美国水陆坦克的性能区别。如果根据试验结果,63式水陆坦克的性能超越美国的“老水牛”,那么参考63式水陆坦克的作战性能,就拿出一套海防防御的作战方案对付敌人的入侵,这也是抢滩登陆试验的主要目的之一。
我们4人从青岛走海上到连云港大概用了一天的时间,离岸不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这时驾驶登陆艇的海军战士说:“到了,可以下去了。”然后降下门板,坦克驾驶员熟练地把车开下了登陆艇。坦克走了不一会儿,在离岸边还有两三千米的时候,发现上不了岸。因为连云港的海岸坡度非常小,黄海的淤泥很深,而且当时正赶上退潮,水很浅,结果重达十几吨的坦克被陷在泥里动弹不得。底盘被淤泥架着,履带只能空转,就像一只被支起腹甲的乌龟,任凭脚怎样用力划动,都不向前走。我们没有办法,只能坐在坦克上等着涨潮。等天彻底黑下来,车上的几个人对于什么时候能开动心里也没有底。我只能与试验人员在车里静静地等着。过了两个多小时,听远处海浪声“哗哗”作响,海水涨潮了,浪很大,冲着坦克拍了上来。一米多高的海浪撞到坦克上“咚咚”直响,等潮水到了一定的深度,我命令驾驶员赶紧把坦克发动起来,同时挂上水、陆两个前进档,让履带和水上推进器同时开动,避免坦克在淤泥里越陷越深。由于当时得不到任何支持和帮助,能不能走就看这潮水了,所以大家的心情都有点紧张。又过了一会儿,海水更深了,车终于飘起来了,试验分队的同志们的心这才终于踏实下来。坦克可以走了,但又面临着往哪里走的新问题,因为海上没有参照物,天黑以后四周一片漆黑,根本不知道哪里是要登陆的方向,即使带了指北针也用不上。这时车上的一个战士看见远处有一个闪光的亮点,就赶紧给我们说:“快看!那边有光。”因为其他的试验人员走的是陆路,很早就到登陆地点等着登陆艇和坦克,岸上的总指挥和技术人员们都很纳闷,怎么过了这么长时间还没登陆,再加上海水退潮没法坐船下海去找,当然他们也找不到,岸上的人也很着急,他们就用手电向海面上照射。看能不能找到海里的坦克。有了潮水和亮光,车也浮起来了,前进的方向就找到了。我赶紧命令两台车开足马力,向有亮光的地方冲了过去。经过这一番有惊无险的磨难,水陆坦克终于算是登岸了!
盐田地试验看上去简单,都是一米深的盐田、五六十厘米深的水,好像没有海上试验那么惊险,但是在这晒盐的水里都不是平地,有些地方有很深的暗坑,因为水浅,坦克浮不起来,而这些暗坑又不容易被发现,所以一旦坦克一侧履带驶入暗坑就有翻车的危险。此时已经是十月份,海风吹在身上感觉到有一些寒意,所有参与试验的人都穿上了棉服。参试人员们为了能够掌握哪里有坑,只能脱了棉服,把自己浸泡在冰冷刺骨的盐水里,找出暗坑并用标杆标明位置。实在是冻得不行了就上来喝点酒暖暖身子,喝完再下去接着找。就是靠这种办法,我带着试验分队坚持着把盐田地试验完成了。
盐田地试验之后,接下来进行的就是抢滩登陆试验。为了给将来制定防御作战计划提供有效的参考数据,抢滩登陆试验的地点选择在岸防部队的防御地带前,正对着部署了大炮和碉堡的海滩。这片海域在涨潮的时候坦克还能开上来,退潮的时候就不好开了。岸防部队在过去训练的时候,从发现目标、测算距离、装炮弹、到准备瞄准,这一系列动作做下来的时间都是按照美国“老水牛”坦克的性能准备的,但“老水牛”坦克是二战时期的装备,经过20多年的发展,世界各国水陆坦克的性能有了很大提高,如果再以“老水牛”的性能作为制定设防训练的标准,打起仗来肯定要吃亏。在进行抢滩登陆试验的时候,63式水陆坦克从距离海岸很远的地方开始往陆地上开,从发现目标到坦克冲到碉堡底下的时候,岸防部队的很多准备工作还没做完呢。所以做完这个试验以后,部队领导就反映说,这个试验太重要了,在没有打仗的时候及时地发现了我们过去训练的致命缺陷,现有的训练方案必须马上改进。科研人员听完这话非常高兴,因为这从一个侧面反映了63式水陆坦克的性能确实很好,至少比当时美国的水陆坦克性能要好很多。
在连云港进行的两个试验非常成功,不论是科研人员还是参加试验的部队都很有成就感,我们取得了所有需要的数据。
(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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