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三郎 于 2014-8-9 22:29 编辑
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军事训练,正在经历1949年以来的第五次革命。
从新政权建立后的正规化训练、上世纪80年代的合同作战训练,再到上世纪90年代后期开始的科技练兵,最近一次则以2006年6月全军军事训练
会议为代表——推进机械化条件下军事训练向信息化条件下军事训练转变。
与美国“以战争发展军队”不同,和平发展的中国军队必须通过训练来保持和提升自己的战斗力。
实战化,是新一轮军事训练改革的唯一关键词。
2014年3月,经军委主席习近平批准,中央军委印发《关于提高军事训练实战化水平的意见》。而自十八大以来,军队最高领导人“能打仗、打胜仗”
的要求,已深入全军。 总参谋部提出“训练与实战一体化”,中央军委深化国防和军队改革领导小组、全军军事训练监察领导小组相继成立。军队改革
在2014年强力推进。
作为中共十八大以来最大规模的军事行动,持续两个多月、用兵数万人的“跨越—2014•朱日和”系列演习,集中显示了这一次提倡实战化训练的不同:
出于军队最高领导人的决心,它已经被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充分强调实战化,使“跨越—2014•朱日和”以及2014年至2017年的全军跨区基地化训练具有诸多意义。
其一,根据中央军委、总参的规划,4年内陆军所有合成旅、兵种旅——如防空旅、炮兵旅都将至少进行一次跨区基地化训练,并进行高度实战化的
对抗演习。它其实是一次陆军作战能力的“大摸底”——一批部队将脱颖而出,成为“首战用我”的真正选择。可以想见,中国陆军部队将据此重新“排座
次”。
第二,“大摸底”将全面衡量、评估中国陆军的整体实力。解放军能不能打仗、能不能打赢、能打赢谁……这些问题经过真实、认真的评估,最终将纳
入国家最高层的战略考虑。
第三,为军队编制体制调整改革提供借鉴和验证。在军事训练改革前期启动之后,1949年以来的第14次军队体制编制调整改革呼之欲出。一个旅要
编多少人、有多少个基本单元,新式装备如何与老装备结合,不同兵种如何搭配……改革方案制订前,需要以实战化经验为基础,方案制订后则需
要用实战化训练来验证。
第四,改变军事干部任用规则、习惯。和平发展30多年,到底什么样的干部可以担任中级指挥官?实战化训练,既可树立干部任用、晋升的标准,又
可作为考核的指标和方式。
实战化训练需要打破多重桎梏。像任何一次改革一样,每一个层面决策者的决心和智慧,将决定其成败。而这支即将迎来87岁生日的军队,正在期待着。
真打仗与真改革
7支参加“跨越—2014•朱日和”的红军部队和连抗7场的蓝军旅,注定将与这个系列演习一起,在解放军的训练史上留下属于自己的一页。无论他们
在高度近似实战的对抗中胜负如何。
因为,这是自上世纪80年代以来,中国军队距离真实战场最近的一次“战役”。
胜者赢得尊敬,负者输得光荣。
从2014年5月开始,含一支试点部队在内,解放军7大战区的7个合成旅先后到北京军区朱日和训练基地,参加高度实战化的“跨越—2014•朱日和”
系列对抗演习。
仅仅因为坦克上不再插着扎眼的红旗,网络上就已经好评如潮。
更不要说红蓝对抗败多胜少——这已成为人们判断是否“真打”的一项标准。
一个旅,几千名官兵、数百台装备、上百辆坦克,远程机动两三千公里,历经辛苦但满怀信心,跑到内蒙古大草原上用优势兵力打一场歼灭战。
败了。
这让集团军、军区领导怎么看?这让现场观摩的海空军第二炮兵和武警部队代表怎么看?这让军委首长怎么看?
摆一片战场,让一个合成旅丢盔卸甲,不是难事。
难的是,如何让离开朱日和的旅长和各级指挥员平静、深沉地思考战败的原因,最终问题倒逼,促使检讨和自我批评在这支军队中形成风气。
非此,实战化训练将永远是纸上谈兵——不能容忍演习中的失败,就是最大的反实战化。
与1978年以来中国所有的改革一样,对于中国特色军事变革——我们暂且把它聚焦在训练改革上——思维和观念也是关系其成败的根本。
在这个视角中,“跨越—2014•朱日和”正以非同寻常的决心和智慧,推动着改变解放军内部生态的尝试和努力。
它期望造就军人们直面失败的勇气和环境。
正如在朱日和的将军们所形成的共识:每一支“红军”在对抗中的失利都不仅仅是部队长个人的责任。所以,这种面对失败的考验也需要整个军队
而不是某一支部队来承担。
7名“红军”旅长不会是孤独者。根据中央军委和总参谋部规划,4年内解放军陆军所有合成旅、兵种旅都将离开驻地,到陌生地域逼近实战的环
境中打磨。
伴随这7支“红军”部队决战沙场而诞生的基地化训练、实战化战术训练经验和规范,将被其他部队效仿。
2014年7月28日,“跨越—2014•朱日和”最后一场演习再次以蓝军击败红军结束,这个备受瞩目的系列演习全部画上句号。
抛开新型装备引起的关注,抛开胜败激起的争议,抛开对失误的检讨,这支具有光荣历史的军队正在理性思考现实的困境、挑战和机会。
让旅长们自己打一仗
“跨越—2014•朱日和”第一任务:旅长们要丢掉包袱、学会打仗。
此次演习指导组组长、副总参谋长王宁中将曾总结说:和平年代各级领导干部包袱太重,图虚名的包袱、争头彩的包袱、个人升迁的包袱、怕
出事故挨处分的包袱……
指导组办公室副主任、总参军训部副部长马开平少将对《瞭望东方周刊》说,正是这些包袱,造成了军事训练领域的众多弊端和形式主义。
系列演习的第一支参演部队是来自北京军区的一个装甲旅,它担负先期试点任务,为之后的系列演习提供经验和借鉴。
旅长侯明君大校是在这个岗位上干了6年半的老旅长,正值提升的关键时期。
实兵对抗中,红军成功突破蓝军的层层防线,并最终夺控防御要点。
但实兵对抗结束,专家组悄悄向王宁副总长报告,蓝军分数略高于红军。
副总长说,赢就赢,不要用过去的思路看现实问题。
结果宣布,反应强烈。
演习指导组副组长、北京军区副司令员刘志刚中将当场宣布,结果不影响这位旅长的提升。
王宁副总长随后也给北京军区以及相关单位的首长逐一打电话,希望这个结果不要影响侯明君的前程。
试点结束,全军都知道了,“跨越—2014•朱日和”可以蓝军打败红军。军区首长、相关集团军领导都打来电话,要跟着部队参与演习。
但是按照演习规定,除集团军指导组有一名领导外,军区和集团军其他领导一律不得随队进入朱日和,“你们来了以后包袱又重了,这个旅长
政委的升迁、进退、走留掌握在你们手里。”副总长说。
然而,还是有位军长一身戎装悄悄跟着部队到了朱日和,被王宁副总长碰见,立即被严肃批评。他不仅被要求当日离开基地,返回驻地后还
要写出检讨。
唯一一名随队的集团军领导一到朱日和也被“关”在基地的院子里,不准进现地,不准参加对抗,直到实兵对抗结束再“放出来”。
“跨越—2014•朱日和”的检验评估结果不通报、成绩不评比、不计入年度考核,让旅长们用尽所能,真正和蓝军打一仗。
每支部队离开朱日和,都会带走“三个一”:一份讲评材料、一个千分制评估报告、一套全程录像回放。
前两份材料交集团军和军区,但录像回放只交给演习部队。
指导组的考虑是:参加这次前所未有的实战化检验,红军很可能在完全生疏的地形和极端艰苦的环境、复杂多变的情况下暴露许多问题,一败
涂地。如果因此被上级责怪,乃至“军区司令一火、就到军分区”,对于部队和演习的未来都会造成很大影响。
一名军人从士兵到旅长、政委,历经了二三十年的艰苦军旅生涯,而造就一次败仗的原因往往非常复杂。
比如解放军正处在大范围换装之中,经常出现装备“三代同堂”的现象。战场机动科目考核最后一辆装备抵达的时间,好装备、旧装备同在路上
跑,使部队变成了“长线蛇”,扭着扭着就断了。
众多费尽心机的安排背后,是要为这次陆军合成旅集中检验评估的第一批参演者创造一个安全、宽松的环境,使其能够坦然面对挑战以及不
可预知的风险。
当然,马开平承认,这还需要付出更多努力。
只能赢、不能输,无疑曾是解放军的悠久传统,也是它曾经战无不胜的主要原因。然而几十年的和平环境,在种种因素影响之下,它已经在
一定程度上被曲解。
指导组的将军们有这种共识:打破“红必赢、蓝必败”的桎梏,才能真正推进解放军的实战化训练进程。
朱日和不唱赞歌
实战化训练讲了这么多年,为什么“跨越—2014•朱日和”会有这么大改变?
决心来自军队最高领导人。
“跨越—2014•朱日和”系列演习的计划和《2014年至2017年跨区基地化训练规划》均由中央军委主席习近平,副主席范长龙、许其亮
亲自审批。
王宁副总长自系列演习开始,在朱日和训练基地现场督导两个月。新中国成立以来,一位解放军的副总参谋长就一项训练活动持续离京
这么长时间,还是首次。
其实,不只参演部队长有包袱,演习组织者和导演部也有包袱——蓝军每打败一支红军,就是“得罪”了几千人和他们的上级。
马开平曾对王宁副总长说,多亏你一直在这儿坐镇。
说起过去演习中的种种干扰因素,这位搞了30多年训练的专家紧皱眉头。
2014年3月,演习导演部曾经给指导组报过一个方案。这个“传统方案”立即被全面推翻——因为方案里还是脚本、计划、排演……
中央军委首长曾这么描述:“这个锣鼓一响,那个跑龙套的一出来,就知道,主帅快出场了!”
“跨越—2014•朱日和”全部7场演习,坚持“自主对抗、随机导调、精确评估”。
什么是自主对抗?系列演习总导演、朱日和训练基地司令高继安大校说,没人告诉红军在哪打、和哪些装备打、怎么打…… 锣鼓不响,
响了也不一定出来人,先出来的不一定是龙套。
这就是自主对抗需要的“四个自主”:自主侦察、自主决策、自主协同、自主保障。
演习红军调理组副组长、石家庄陆军指挥学院教授潘凯大校告诉本刊记者,“跨越—2014”的调理文书大大减少:过去都要一小本,现
在只有几页。
虽然红军败多胜少,但是马开平说,在“跨越—2014•朱日和”中能得到60分,其含金量就要高于一般考核的优良成绩。
高继安对本刊记者说,这么多部队集中在同一场地,用同一标准进行检验,是解放军训练史上的第一次。“最大的变化是去掉形式化,改
变部队的思维方式。王宁副总长自演习开始就坚定地说,朱日和不唱赞歌。”
副总长的新闻观
“跨越—2014•朱日和”启动前,中央军委副主席范长龙专门告诉王宁副总长,这次演习需要解决的一个重要问题就是:破除军事训练中
的形式主义。
副总长后来在新闻媒体座谈会上说,他入伍44年,一直在军事训练场上度过,部队现在也没有完全把这个问题克服掉,而且听了这个
问题思想很沉重、压力很大。因为要破除形式主义是全军的使命任务。
他对记者们说,最近军事报道中钻铁圈、钻火圈少了,扛圆木也少了,但还是能看到“炮兵打字”——落弹区有很大的白圆圈,各种火炮
四平八稳地完成射击准备后,向精心描绘的白圈倾泻弹药。
“你们那个钻火圈、扛圆木、在水沟里爬的报道可以减少了,太原始了!太作秀了!对实战化训练没什么好影响。”
“跨越—2014•朱日和”参演部队抵达朱日和后没有休息、驻训的机会:先连续进行200多公里的高强度战场机动,然后直接进入作战筹划
和战斗实施。
加上从驻地出发起,20多天不退出情况,官兵不洗澡、不换衣服。到最后实兵检验发起进攻前,每个人身上都有几斤重的泥土。
按照以往惯例,演习都分几段,部队要几次退出情况进行休整和重新部署。
“跨越—2014•朱日和”就是要推动这种训练从驻训模式向检验模式转变。过去野战化训练几个月,“走起来一条线、停下来一大片”,建
立车场、装备场,搭帐篷村。
每个班先把自己帐篷旁边的树叶、杂草扫得一干二净,然后插彩旗搞宣传画。用王宁副总长的话说,“像一个农贸市场”。
“跨越—2014•朱日和”开始阶段,还有营教导员在阵地上集合点名,连队吃饭前还集体唱歌。
有的部队还把枪柜带到了朱日和。
有过实战经历的王宁副总长说,实战化训练不好看,打仗更不好看。坦克密集冲锋、炮兵都打在白圈里,那不是打仗,是阅兵。
要实战、要真打,“跨越—2014•朱日和”有“十不”:不设底案、不搞预演、不念稿子、不插旗子、不标示山头和目标、不设炸点、不随
意调换兵力装备重复使用战损兵力、不提前进入演习场地侦察和勘察、不改变实兵交战系统性能、不违规违纪。
没有满天飘扬的红旗,没有一场慰问演出,“跨越—2014•朱日和”看起来简单又“单调”,但它的内涵却大大丰富了。
7场演习最后都是实弹检验,也就是真枪真炮地检验。
不同以往的是,用乒乓球临时抽签确定场地;射击目标与现地环境高度一致,不再用白色固定靶,而是可以随机倒伏的“灵活靶”。
更为重要的是,这一次的实弹检验不再是“射击能手竞赛”。
参演部队从干部到战士、从尖刀排到预备队,人人要打枪,车车要开炮,过去一小队“射击尖子”包揽全旅实弹检验任务的“讨巧”一去
不返。
中央军委副主席范长龙说,“跨越—2014•朱日和”要坚持实战标准,不怕推倒重来。
全部7场红蓝对抗演习中,有两场在中途被叫停,原因都是红军行动与实战情况差距较大。
参加演习的红军旅长万发中告诉《瞭望东方周刊》,过去演习前搞材料、汇报视频等就“烦死了”,这次在这些方面特别轻松,实战对抗
的压力却更大了。
逼到死角才能突破极限
天下虽安,忘战必危。
实战化的意识,是决定军队生死前途的第一大事。
战场机动中,蓝军坦克从公路附近的山脊向红军工化营纵队发起袭扰,后者毫无反应。
看到这个情况,蓝军坦克犹豫起来,调转车头与红军纵队同向行驶。
马开平立即指示,让蓝军继续向红军冲击,“顶到屁股上!” 直到坦克开火、推进到距离自己100多米的地方,红军纵队才停车,战
士们纷纷跳下来隐蔽。
高继安找来工化营教导员询问,这位指挥员只顾赶路,竟然没有发现快速接近的坦克。
“这都是和平行军的习惯。”他非常气愤,工化营开进居然没有护卫力量,只能用轻武器对抗坦克,“我们实战化的路还很远!”
“跨越—2014•朱日和”的战场机动,已经在全军成为一个“传说”。
参演部队卸载集结后,开始在朱日和广阔的荒漠和丘陵、戈壁上进行连续的高强度战场机动,总行程260公里。
其实按照之前的装备保障规定,坦克等重型装备连续行驶时间和距离的上限要远低于这个数字。
总之,就这一个科目,坦克发动机相当部分的寿命就留在了朱日和。
这不是故意为难红军。
伊拉克战争,美军装甲师在空中掩护下,且战且进,每天可以在他国领土上挺进数百公里。
其实,现代化程度非常高的美军也没有多少部队能在美国欧文堡国家训练中心赢得一场胜利。
“每个指挥员刚到朱日和都特别有信心。”潘凯说,经过一个接一个的情况,大多数人不再意气风发——只有极少部分部队能在
规定时间内、严格按照路线完成战场机动,许多部队迷路、出故障的装备“扔”了一路。
“看不清、走不快、通不了、破不开、突不进、打不掉、攻不下、控不稳、修不好、供不上”——把部队逼到死角的是实战环境,
而不是导演部。
过去部队的弹药补给可以随时向导演部申请。“跨越—2014•朱日和”虽然仍然如此,但是具体过程有了大变化:部队申请弹药后,
必须由保障机关真正派出车辆,将弹药申请清单送到前沿交给调理员。
调理员将信息传给导演部,再用实兵交战系统给部队“派发”弹药,从而形成一次真实的输送弹药的过程。
虽然这一程序在文件中已有明确规定,但当潘凯说起这件事情并提醒需要提前申请弹药时,还是会有红军指挥员露出惊讶的表情。
具体在演习中,曾有一个营在打光所有弹药后才用传统习惯申请弹药,结果被蓝军压在山谷里苦等了半个小时弹药清单。
红军导调组组长、朱日和训练基地参谋长李培长告诉本刊记者,逼到死角不只是考验作风和意志:连续多少个小时不睡觉、连续
多少公里徒步行军……“主要考验指挥员的能力和部队的技战术水平和能力。”
虽然装备不如之前6个旅,但万发中的部队在战场机动的考核中成绩最好。“因为他科学计划得好。”潘凯评价说。
部队分成几个纵队出发,大多数旅长要求全旅所有人一起起床、待命。最后出发的驾驶员还没有开始战场机动,就已经在驾驶室
里呆了几个小时。
万发中的先头部队走出几十公里,按计划最后出发的炮兵团才开始集结。
检讨最重 胜负为次
复盘检讨大会上,一位旅长只说了几句就哽咽不能继续。
不止一位旅长说:刻骨铭心、终生难忘。
一位集团军副军长说:我们在实战化检验面前打得灰头土脸、碰得鼻青脸肿。
虽然人们在网上“点赞”,但“跨越—2014•朱日和”不仅仅是为了“教育”几个红军旅。
系列演习副总导演、石家庄陆军指挥学院教授杨宝有大校对本刊记者说,“跨越—2014•朱日和”就是要用一把尺子衡量战斗力,
比较客观地反映各部队的基础、能力。
“各部队存在的问题高度相似,如指挥控制力弱、组织协同线条粗、新型力量不会用,等等。这些问题固然有部队的原因,但倾
向性的偶然却预示着必然。”马开平说,“根子上的原因,就是部队现行实战化训练科目不全、标准不高、重点不突出,训练内容
滞后于任务要求和形势发展。”
他认为,实战化检验中暴露的问题具有复杂原因。比如过去技术条件差、不能支持建设实战环境,“这次演习不是为了解决几个
旅的问题,而是要把问题归纳好,该送总部职能部门的、送军区的……都分类送达、分类解决。”
这些努力,都是为了贯彻军队最高领导人对于实战化训练的要求。自2013年下半年以来,实战已经成为解放军的关键词。
几个月来,解放军出台了历史上第一部关于军事训练实战化指导性意见,还成立了全军联合训练领导小组、全军军事训练监察组。
“对于我们来讲,则是实战化这三个字在操作层面到底怎么落地,实战化训练到底抓什么东西。这需要对实战化有深层次的理解,
从操作层面研究怎么把握。”杨宝有说。
面对实战化的要求,“检讨”二字在“跨越—2014•朱日和”中比胜负更重要。连以上军官参加的复盘检讨大会,也由过去的走形式变
成真真切切的批评和自我批评——对抗的整个过程都被遍布战场的固定、流动摄像机和航拍详细记录。
系列演习红军调理组组长、朱日和训练基地参谋长李培长大校在“跨越—2014•朱日和C”的复盘检讨大会上的点评提纲有14页:1页
总体评价,11页“存在问题”,2页“几点建议”。
“存在问题”有五大类、15个小点,每个小点又下设三四个具体问题,全部有详细的时间、地点、数据支撑。
比如,“搭设野战站台超标。按照标准,野战条件下搭设一个侧方站台,需枕木XX根、钢轨XX根、XX人、XX分钟完成,该旅实用
枕木XX根、钢轨XX根、XX人、XX分钟完成,超出标准XX分钟。”
从指导组、导演部到参演部队,发言都不能“穿衣戴帽”。
在“跨越—2014•朱日和”也没有过去那种简单的胜负结果。红蓝两军的所有作为都会被精确、严格地量化,记录到千分制评估系
统中。
随部队到朱日和的41集团军副军长朱晓辉少将在总结大会上说,他的部队切身体验到了“硬仗、恶仗和败仗的滋味”,真切感受
到“离大胜仗的距离”。
他说,将组织全集团军通过网络,以观看录像、网上参演部队官兵谈感受等形式描述战斗经过,反思训练差距,理清战斗力建
设思路。
整个集团军也将参照这次跨区演习的程序和标准,组织其他师旅进行演习训练。 在“跨越—2014•朱日和”趋近尾声的时候,李培
长认为,应该对检验结束后的部队整改结果“杀个回马枪”。
蓝军为什么赢
“红军告负的原因说到底,还是自己实战的底子打得不好”
7场“跨越—2014•朱日和”实兵对抗演习,红蓝比分1:6。
有人说,“跨越—2014•朱日和”是蓝军“调打”全军;
有人说,这是朝鲜战争之后解放军最难看的战果;
也有人说,演习导演部不公平,偏向蓝军;
还有人说,演习开始就设定了“蓝军必胜红军”的结果。
蓝军部队长夏明龙对此评论微微一笑,这位“中国陆军第一蓝军旅”旅长有太多理由赢得胜利:7支参演部队在这个夏天艰难地各
打了一仗,夏明龙的部队却连续打了7仗。而且这还不是它在2014年要执行的全部实战对抗任务。
2013年如此、2012年如此……
解放军参与实战化检验次数最多、实战对抗经验最丰富的部队,能不打胜吗?
“跨越—2014•朱日和”系列演习的战果,正印证了推进实战化训练的效果。
看透迷雾
像一个真正的战场,朱日和训练基地弥漫着“战争的迷雾”。
过去搞实战对抗,参演部队的战场信息主要依靠导演部扮演的上级机关提供。“跨越—2014•朱日和”全部由双方自己组织战场侦
察,指挥员无法得到过去那样充分的支持。 除了派出侦察兵,红军甚至不能按照惯例提前勘察地形。
总之,从进入朱日和训练基地开始,他们就进入了真正的陌生地域,只有通过地图和自主侦察了解战场。
于是,在谋划时明知道蓝军会在某个谷地设立埋伏圈,有的部队还是会在战斗中冲进去,遭到全歼。
因为他们不知道:在谷口前的三岔路口中,通向包围圈的道路越走越低而且地形更加平坦,混乱中很容易不知不觉地走进去。
“熟悉这个环境后才会知道,一定要往上走。”演习红军调理组副组长、石家庄陆军指挥学院教授潘凯对本刊记者解释说。
“主场作战”是夏明龙的制胜之道之一,这也被指导组和导演部所公认。
红军如何开进、如何展开、前沿战斗如何发起、纵深如破可能选择的路线……总之红军一切和地形有关的战术选择,夏明龙都
了然于胸、信口拈来。
所以,他可以在关键地点埋伏侦察人员。各场“跨越—2014•朱日和”演习中,蓝军的侦察效果都要远好于红军。
蓝军为什么可以有“主场优势”?这是因为“跨越—2014•朱日和”都以红军进攻为设定,蓝军扮演的角色本来在主场。
但这些并不是问题的关键。
在经过了几年、数十场实战对抗之后,夏明龙和他麾下的指挥员们,比其他部队更了解真实的战争。
过去演习,红军战损过高,导演部就会以上级名义对其进行加强。“跨越—2014•朱日和”却需要红蓝双方自己抢救抢修。
虽然从各攻击群到后方有比较完备的保障力量,但很多时候在战斗中后装保障分队除了进行弹药和油料保障外,基本没有其他
抢救抢修行动。后方指挥所也没有接到旅指挥所的人和指令、更没有接收到各攻击群人和装备抢修以及人员救护的需求信息。
结果,有的部队战损超过70%,也有的部队未等发起进攻,就已经丧失了进攻能力。 系列演习总导演、朱日和训练基地司令员
高继安告诉本刊记者,这就是作战行动和保障行动整体联动没有得到充分体现,指挥员没有把演习当成打仗来锻炼部队的表现。
显然,大多数红军指挥员还停留在过去演习的习惯上:预备队远在几十公里外,却命令10分钟内投入战斗;呼叫空中支援,却
没有注意己方仅有的战机正在返航途中……
协同最好
根据演习规则,红蓝双方在申请弹药后必须等保障车辆把弹药清单送到前线,然后导演部才能向实兵对抗系统发放弹药。
唯一打赢的红军旅,主攻营打光弹药后才进行申请,以为可以像过去那样立刻得到补充。结果,他们就趴在蓝军阵地前一动不
动地等了半个小时。
多亏已经发起反冲击的蓝军被红军“一弹不发”的行动迷惑了,反而撤回阵地。否则在全部7场演习中,红军就要输个0比7。
如果导演部想让这支红军失败,只需要简单地给蓝军“提个醒”。但是在自主对抗的条件下,决定全由双方指挥员作出,以往演
习中“至高无上”的导演部“消失”了。 回忆起这场战斗,潘凯说红军制胜关键就是主攻营的指挥员。
红军占领阵地后,建制已经全部打乱,这个士兵出身的营长开始也非常兴奋,忘记了组织防御。但他很快把身边能找到的红军
战士都收拢到一起,临时指定班排长,临机部署防御任务、巩固了阵地,还派出小组扼守住阵地前的关键道路。
凭借这次精彩的防御,这支红军终于以微弱优势赢得战斗。 其实在千分制检验评估系统、卫星定位态势评估系统、CDMA火力
打击评估系统等构成的数据化精确化评估体系中,所谓“胜负”并不只依靠最后实兵对抗和实弹检验的结果。
特别是在千分制检验评估系统中,将演习分为3个阶段,对65个要素的6种能力设定了1100多个评估点,精确评估到分秒、动
作、单车和小数点。 这样,在复盘检讨时,就可以清晰地看到红军的“缺点”在哪里。
“红军告负的原因说到底,还是自己实战的底子打得不好。”系列演习副总导演、石家庄陆军指挥学院教授杨宝有对本刊总结说。
比如协同问题,蓝军在所有战斗中都显示出极高的协同作战水平。
夏明龙向本刊解释说,开始他的部队做得也不好,协同意识、配合节奏都有很大问题,通过多次实战对抗,“我们发现工作必须
做得非常细,从连、排、班到战士,都由旅长、参谋长亲自抓,每次发现问题就立即解决。”
以“跨越—2014•朱日和”系列演习为例,他的部队两个月就经过了7次高强度的协同作战训练。
即使丧失联络手段,两个隔山相望的蓝军班都可以默契地向山谷里的红军发起致命攻击,“因为一看对方的战术动作,就知道自
己的战友要干什么。乃至于牺牲自己,吸引、牵制敌人火力,都是为了一个作战目标。”
但夏明龙也强调,这种协同不是刻板的规矩,还是要结合实战情况。
潘凯印象深刻的是:某支红军旅进攻时,蓝军意外而快速、有序地放弃了前沿战斗,在纵深构设了火力歼击区,而这个环节在
红军计划中需要1个小时。 红军没有根据战场情况及时调整:攻击部队提前抵达蓝军主阵地前,后方炮火还在按“前沿战斗1小
时”的时间准备。“没有火力掩护,结果被蓝军火力挨个‘点名’,还没发起进攻就没有什么力量了。晚了不行、早了也不行。”潘
凯说。
夏明龙说,自己的制胜之道没有“诀窍”,其实都可以复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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