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枫：再谈安全是一种文化

以前写过一段《安全是一种文化》，看来必须老调重弹了。
文化不光是风花雪月的东西，文化是一种融入血液的习惯性思维，是近乎本能的反应。在中国，安全需要成为文化。日常生活中，太多把安全当儿戏的事情了。有的是出于无知，有的是出于侥幸心理。乱穿马路，违规装修，不系安全带（甚至用什么东西哄过车上的安全系统），工作场所不穿戴安全帽、安全眼镜、包钢皮鞋、阻燃工作服，游轮上擅自跳过法律规定的救生演习，这些都是例子。

天津爆炸的原因、救火过程现在都还不清楚，乱猜无益。但有说法消防队员冲进去时，对于现场有不能用水救火的危险品并不知情。这里有几个问题：
1、业主是否及时向公安消防部门申报危险品种类、分布、数量？这不是事发之后才申报，而应该成为日常制度，到事发的时候才申报就来不及了。
2、消防队对于有关现场的危险品种类是否有预案？
3、在情况不明的情况下，是否应该先救火再说？
4、危险品仓储设施周围的安全距离是否得到确保？


这些问题现在都没有答案，但应该是调查的重点。


对于业主来说，危险品种类、分布、数量是随时必须精确掌握的东西，一旦发生紧急情况，立刻向消防部门通报。进出货多，无法掌握，这不是借口。要是做不到，根本不应该做这个生意。事实上，这样的地方应该有自己的消防队，担任第一时间的救险和辅佐现场指挥，而不是消极等待“大部队”的到达。大量堆积危险品的地方没有自己的消防队是不可思议的，大部分化工厂都有这样的专业消防队，定时接受相关危险品灭火的专业训练。化工危险品的种类非常多，有些是不能用水灭火的，像alkyl（烷基？）、金属锂，用水灭火只能扩大灾害。这种救火隐患企业自身的专业消防队最清楚，他们的作用至关重要。业主还必须有完整的紧急情况处理预案，经常演练，一旦发生问题，可以立刻调用。


消防队对于防区内的危险品情况也应该早有预案，而不是到现场后再临时发挥。另外，这不是“加强领导”就能解决问题的。级别更高的“上级领导”对于本地的危险品情况不熟悉，要是乱指挥，就会加重灾难。比如说，在堆放alkyl和金属锂的场合用水灭火，只会诱发更大的爆炸。这不单是业主的责任，也是消防队的责任。


在情况不明的时候，有当机立断的必要，但更有不盲目行动的必要。消防队和急救室一样，第一要务是不扩大灾害，第二才是约束灾害。对于倒地昏迷的病人，不分青红皂比啊，上来就是心外起搏、口对口呼吸，并不总是正确的。打仗也一样，抢占阵地、立刻冲锋，这对于很多情况是对的；但是知道有地雷阵，盲目冲锋就不对了。对于一般火灾，按照经验和直觉当机立断是可以的；但对于危险品场所，盲动太危险，错误的代价太大。


天津爆炸后，很多临近的商家和居民住宅受到冲击波的影响，很多人受伤。现场与周边的安全距离是否符合法规，这个只有事故调查才能确定。但国内很多设施的安全距离规定明显没有得到遵守。去浦东机场的路上，就看到过一组球罐，距离周边高楼民宅的距离好像都没有超过楼高，这实在是太近了。没人用昂贵的球罐装水，球罐大多是用于存放高压易燃物品的。这些球罐要是出了问题，周围这几座高楼就至少几百人受到直接影响。在寸土寸金的地方多建高楼，这样的想法很自然。但以安全为代价，这就是不负责任的做法。开发商不负责任，住户则心存侥幸，出了事是谁受害？


这些都是大道理，说起来谁都知道。但更大的问题在于观念：“大道理说起来都对，但实际上做起来很难，都是空谈。”


安全法规都是鲜血浇灌出来的。有的确实是矫枉过正，但这是因为不能确定矫枉多少才是刚好，而矫枉不足的代价太大，只有增加安全系数，确保安全。在没有科学依据之前，不能随便侵吞安全余量。侥幸心理是要出大事的。不遵守安全法规，绝对不能姑息，出了事情对GDP和人民生命安全的影响更大。业主罔顾安全法规，这是利欲熏心；主管部分罔顾安全法规的话，这就不可理喻了。如果国人对于安全继续采取侥幸心理或者“这都是别人的事”的心态，天津这样的爆炸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甚至会有更严重的事故。都看看周围，看看自己，有多少人坐车系安全带的？有多少家长把小孩放进安全椅的？有多少人站立公交车内手随时拉住把手的？


以安全为代价冲击公共秩序的，必须法律惩处。有说法东方之星船长看到天气不好，有意停航，但旅客威胁要闹事。如果这是真的话，法律必须给船长100%的保护。有说法若干航班因为天气原因推迟起飞，结果旅客闹事，同样，这样的闹事构成危害公共安全，必须依法惩处。用任何手段使得安全部门违规开绿灯的，必须加倍惩处。


最重要的是：学费交了，要有成绩，要有长进。第一次犯错误是常人，第二次犯同样的错误是蠢人，第三次犯同样的错误就是罪人了。说到吸取经验教训，任何事故之后，最自然的冲动是追究责任，好像这才是寻求正义。这是十分错误的做法和想法。事故已经发生了，首先要做的是减少事故的影响；其次要做的是吸取教训，避免重犯；最后才是追究责任。这个顺序弄反了，掩盖责任就成为必然的事情，而避免重犯反而乏人过问了。温州动车事故、东方之星事故、吉化爆炸后松花江污染事故，追究责任的呼声此伏彼起，但这些事故的原因和如何预防重犯，有人关心吗？


安全要成为文化，成为天条。谁都不敢罔顾。只有这样，中国的工业安全事故才会得到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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