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永哲，消失的朝鲜军队二号人物

2015-07-10 14:12:20 | 作者／记者／陈祥、


平壤人民文化宫在不久前举行了几场演出。金正恩上台以来最当红的表演组合——牡丹峰乐团，慰劳了朝鲜人民军第五次训练干部大会与会者。女声重唱《光辉的祖国》、轻音乐《我们平壤最美好》、女声独唱和旁唱《我的心》、女声重唱《把爱献给您》等经典节目，在这里激荡上演。


“她们激情讴歌了对开辟并胜利领导主体的先军革命事业、打开朝鲜无限繁荣大道的金日成、金正日两位大元帅的无尽感恩之情；深情诠释了朝鲜军民竭诚拥戴伟大领袖、伟大领导者的无限光荣和幸福，热爱并永远发扬光大主体的社会主义祖国的思想感情。”劳动党机关报《劳动新闻》在报道中颂扬这些节目的价值。


穿戴齐整的军官们脱下了帽子，愉悦地享受着一切。对于普通军官而言，能出席这般场合，便是享用特权身份带来的福利。时任劳动党中央政治局候补委员、人民武装力量部部长的玄永哲，当时作为主要领导坐在台下，与属下共度浪漫一夜。


谁能料到，这是他最后一次公开露面。“玄永哲、李永吉等朝鲜人民军指挥人员和与会者一同观看了演出。”4月30日，《劳动新闻》点名报道。从此，他便消失于世人的视野。


半个月后，韩国国家国情院（下称国情院）公布他已遭处决，但由于没有朝鲜方面的回应，外界质疑声从未中断。直到6月15日，据韩国《朝鲜日报》消息，朝鲜最近向驻华使馆在内的海外使馆通报了玄永哲的死讯，罪名可能是“不服从命令”和“拒绝党的领导”。


突然消失的军队“二把手”


玄永哲消失得如此突然，且充满了戏剧性。


4月27日，《劳动新闻》公布金正恩出席人民军第五次训练干部大会，与会军官是“全军指挥人员、训练干部、军事教育机关和有关部门干部”。会议主旨乃“分析和总结了人民军在战斗政治训练中取得的成就、经验和教训，并讨论了千方百计地巩固人民军战斗威力的任务和途径。”


金正恩的讲话，无非是人民军理论、宣传体系中耳熟能详的话。但《劳动新闻》公布了玄永哲在金正恩讲话时打瞌睡的照片。朝鲜的宣传工作细致缜密，轻易不会展现高级领导人的窘态，故照片筛选颇具深意。当时，人民军总政治局局长黄炳瑞坐在金正恩与玄永哲之间，金正恩在念讲话稿，玄永哲低头闭眼正小憩，黄炳瑞则聚精会神地聆听。


果然，《劳动新闻》在5月2日报道了金正恩与会议参与者合影留念，玄永哲不见了。《劳动新闻》点名“黄炳誓、李永吉、朴永植、廉铁星、赵庆喆、方宽福参加了上述活动”。与会军官人数众多，分批拍了20张合影，上述6位军队高级领导人与金正恩坐在第一排，金正恩居中，其余人皆站立。其中，李永吉是总参谋长，朴永植是总政治局副局长，赵庆喆是保卫司令部司令，方宽福是副总参谋长兼战斗训练局局长。


总政治局长、人民武装力量部长、总参谋长依次是朝鲜军队的前三把交椅。在1972年金日成为给金正日接班而设立国防委员会前，人民武力部的前身民族保卫省一直是最高军事机关。名义上，总参谋部、总政治局这两个军队的大总部，都归人民武力部管，但国防委员会出现之后，人民武力部的权力逐渐被架空，三者的实际地位已趋于平等。它目前职权限于人事、军事外交、军事司法。


不过，韩国方面还是列出了轻微的座次差异——总政治局长第一，人民武力部长次之，总参谋长乃第三位。


玄永哲被处决的信息，最早由国情院在5月13日披露。“根据谍报显示，朝鲜在逮捕了玄永哲三天后，就在位于平壤顺安的姜健综合军官学校射击场，在其家属的注视下用高射机枪枪决。”韩国国情院第一副部长韩基范在国会情报委员会上说。


消息若属实，则是朝鲜军队高层的又一次大震荡，故国情院遭到诸多质疑。“我们的照片精确得多，足以看清处决规模、方式和移动路径等信息。”国情院多位高层人士在5月19日告诉韩国《中央日报》，“由于金正恩频繁肃清官员，姜健综合军官学校的射击场一直是我们TECHINT（利用人工卫星获取的技术情报）的关注区域。”


国情院承认，仅根据卫星图片无法识别处决对象的面部特征，还需要借助人力情报、监听通信情报来互相印证。针对外界的质疑，国情院人士踌躇满志说：“99%属实，如果他没有遭到肃清，国情院就该关门了。”


不过，有玄永哲身影的旧录像并未第一时间从电视台消失。外界注意到，5月12日以来，朝鲜国家电视台播放的领导人视频里连续几天出现玄永哲。国情院人士的回答是：“这并不是罕见的情况，反而是张成泽遭到肃清后马上被人从影像中删除，才比较例外。作为参考，大家可以发现，最近并无任何报道提到他参加部队公开活动的场面，我们也正在分析朝鲜不删除影像中相关痕迹的原因。”这种现象在朝鲜确实出现过，时任总参谋长的李英浩在2012年7月被肃清，官方在3个月后才公布消息。


“这是无法确定的消息，我们也不知道真假，希望记者等待官方的报道。朝中社不会对此进行澄清。”5月上旬，朝中社外事处的人员在接受官方新华社记者的电话采访时如是说。


中国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朝鲜问题专家告诉《凤凰周刊》记者，实际上，中方已经通过非正式渠道从朝鲜内部验证了玄永哲被处决的消息。“一些朝鲜人甚至私下向外解释，当他们得知韩国欲借此展现情报能力，便觉得韩国在自吹自擂，因为这个事情在朝鲜根本就不是秘密了。”


朝鲜官方在5月17日首次回应了玄永哲消失疑云，但只是谩骂韩方，并未给出确凿答案。朝鲜的宣传网站“我们民族之间”声明称，“若韩方继续诽谤和冒犯朝鲜最高尊严的话，将以武力应对。”朝鲜没说国情院造谣玄永哲之死，而是攻击韩国又一次借机抹黑朝鲜实行“恐怖统治”和“肃清政治”，这番表述给了外界诸多想象空间。


处决原因：疑似对金正恩不满


来自韩国的情报显示，此次处决方式很特殊，军队使用苏式ZPU-4高射机枪平射玄永哲。


这是苏联在二战后不久推出的14.5毫米四联装高射机枪，足以把人体打成碎片。国情院称，现场的尸体碎片被火焰喷射器焚毁。


“得好好做人呀，要不然不知什么时候就站在高射炮前了”，“下次处决的时候难不成会用导弹”……韩国情报显示，有数百名高层军官被迫观看了处决过程，部分人出于恐惧而发出的私下议论，也被韩国情报网获得。当然，按照朝鲜一贯的做法，观看处决场面的人禁止低头或流泪，并要在回去后撰文谴责被处决者。


因体积不小，ZPU-4高射机枪常会被误认为是高射炮。一时间，“炮决”一词在中国大陆戏剧性地流行起来。网上甚至传出疑似美国数字地球公司（Digital Globe）卫星在2014年10月拍摄到的画面：在临近平壤的Kanggon军事训练基地，ZPU-4高射机枪对准一排犯人开火。但本刊记者在Digital Globe的官方网站上并没有找到相关照片。


韩基范解释了玄永哲被清洗的原因：“因为对金正恩表示不满，且数次不执行金正恩的命令，会上打瞌睡，表现不忠。”很可能，会上瞌睡是压垮玄永哲的最后一根稻草，玄永哲之前已有引起金正恩不快的前科。


《朝鲜日报》的报道更加充满画面感：当时金正恩向正在打盹的玄永哲提问，玄永哲无法回答。此外，玄永哲还对金正恩的指示表示不满，被军队监察机构发现。至于金正恩具体指示什么，玄永哲的反对理由是什么，目前尚未得到进一步确认。韩国方面有传闻，玄永哲曾批评过金正恩，直言“年轻人不懂政治”。


于是，恼火的金正恩给玄永哲定性为“背叛”。恰好国情院收集到的2014年朝鲜内部文件中，对于惩罚叛徒提出如下手段：“用烈火焚烧、用坦克碾压，不留一点痕迹，才是军队和人民的呼声”。这般用语，很可能是为金正恩的清洗举动造势。


专注于“脱北”问题的韩国DailyNK网站从平安南道获得了朝鲜就玄永哲事件的内部演说情况。演讲干部把玄永哲定性为“拒绝领袖（金正恩）领导的独断和专横的军阀主义分子”，玄永哲还被与他的前辈、前民族保卫省相金昌奉相提并论。


1969年，金昌奉因“阻挠党的唯一思想体系在军中之成立”，被开除军籍和党籍，旋即死于车祸。此前，从上世纪40年代延续至50年代的“反宗派斗争”运动已清洗掉了平壤派、甲山派、苏联派、南劳派、延安派，让金日成的游击队派一派独大。金昌奉是游击队派元老，但他表现出反对权力世袭的态度。


韩国国家安保战略研究院研究委员金光镇还列举了军队元老吴振宇在会上打哈欠而未遭金正日追究的旧闻。“金正恩觉得自己是个年轻的领导人，特别担心受到老干部的轻视，才做出了这样的举动。”他解释说。


金正恩对手下无礼行为的严惩无疑起到了效果。朝鲜6月7日公布的新闻视频中出现一段有趣的细节：仍然是人民军第五次训练干部大会时，拍摄日期不详，陪同金正恩视察的黄炳瑞一不留神走到了最前面，马上惊慌失措地倒退四步，待确认金正恩走在自己前方时，才露出微笑。


一位居住在中朝边境的线人6月初通过电话告诉DailyNK网站，自玄永哲出事后，平壤人心惶惶。“跟玄永哲有过往来的平壤的军、党干部们都在怕自己受到牵连，为了不成为典型尽量小心处事。”他说，“主要干部乘车在平壤进行移动时，需要上报明确的路线和理由才能得到批准。干部们为了避免惹祸上身，干脆只待在办公室里。最近从国外引进了高性能的手机监听设备，不仅能监听通话内容，还能区分出干部的声音，监视一举一动。”


这位线人提到，朝鲜一时间加强了边境管控，怀疑是防止玄永哲余党出逃。平壤市民过去在黑市上用100元人民币能买到出差证明，现在花200元都难以获得，而人民保安部保卫局第二部也停止发放去新义州购物的许可证。


高层清洗：金正恩胜于父辈


“朝鲜领导人对高官的肃清其实是一件很正常的事，金正日时期就不例外，只是过去信息的传递没有今天发达。我的感觉是，这次执行得很迅速，也比较私下，没有走官方渠道。所以一开始各种猜测都有。”一位外媒驻平壤记者对《凤凰周刊》记者分析道。


一位长期报道朝鲜新闻的日本驻首尔记者也表示，此前张成泽、李英浩被处决时都是朝鲜官方渠道公布的信息，但这次并没有类似的发布，“估计玄永哲周边发生了异常情况，这次处决或许是突然决定的”。

国情院在5月13日公开了一份资料，统计了金正恩上台后遭处决的高级干部。名单显示：2012年为3名，2013年为30余名，2014年为31名，今年迄今为8名；而金正日执政的前4年内，共处决十余名。相比之下，金正恩任内同期被处决的人数明显多于父亲上台初期。


背后的原因很好理解：金日成当年为儿子的权力接班做了漫长的布局过程，他在1972年设立国防委员会，自任委员长，金正日在1993年接任委员长职务，翌年金日成去世。1998年，朝鲜修宪宣布国防委员会“是国家主权的最高军事领导机关，是全盘的国防管理机关”。


对比之下，金正恩的权力继承显得极为仓促，他在2009年才被确定为接班者。2011年年底金正日去世，国家机器才开足马力宣传28岁的金正恩，而金正日接班时则是53岁。同在接班的一瞬间，金正恩的工作履历、在国内外的知名度，全然无法与父亲相提并论。


“如果玄永哲真的遭到整肃，意味着金正恩已被逼至绝境，高级别官员已不再支持他。”曾任职于人民武力部的韩国庆旼大学学者姜明道对英国《金融时报》分析。韩国统一研究院研究员郑永泰则持相反观点：“频繁的洗牌表明金正恩对局面有完全的掌控，现在朝鲜经济比过去略微好一些，他正试图加强党的地位，以防范军方。”


金正恩的焦虑不安不仅体现在对高官的肃清上，他更换人民武力部部长次数之频繁，已超过了父辈们。金日成掌权的46年里，产生了5名人民武力部部长；金正日在位17年，人民武力部部长为3人；而到了金正恩时期，4年内产生了5任人民武力部部长。


外界一直把玄永哲视为金正恩的“自己人”，不同于此前被清洗的国防委员会副委员长、劳动党中央行政部长张成泽和总参谋长李英浩，后两人属于父亲安排的监护人、辅佐者。在朝鲜内部，玄永哲的最大个人特色是人缘好且喜欢“喝两杯”。出生于1949年的他，1966年毕业于金日成军事综合大学，一辈子都服务于军队。他在1992年获得将星，2002年升中将，2010年升大将，2012年在李英浩被宣布出事翌日，成为次帅，从此频繁现身于金正恩身边，开始了人生中最风光的岁月。


尽管如此，他还是因触犯年轻领袖的权威而死。6月15日，朝中社在金正恩观看部队一场演出的新闻里，介绍军队干部时前三人顺序是黄炳誓、朴英植、李永吉，外界推断朴英植或已继任人民武力部部长，成为人民军的“二把手”。



刊载于《凤凰周刊》2015年第1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