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時報社論 真道理性 真爱台湾 系列4－社会观感可以超越法律吗？

最近台湾政治人物经常把「社会观感」这几个字挂在嘴边，例如台北市长柯文哲动辄批评前市府施政社会观感不佳、财政部以社会观感不佳为理由反对台北101大楼卖给外国企业、法院判定顶新公司董事长魏应充可以交保也被批评社会观感不佳等，历次爆发食安危机，政府采取的预防性下架措施，也是基于民粹式思维采取的措施。表面上，强调社会观感是重视民意，其实是社会陷入民粹而不自知，令人深感忧心。
民意、民主、民粹三者看似相近，其实颇不相同。民意是公民的意见，可以透过民意调查或是大数据获得呈现，必须注意的是，民意有强度的不同，而且变化快速，这一点不可不察；民主是公民当家作主，在现代民主国家中，民主必然与自由及法治（rule of law）互为表里，人民固然自主决定公共事务、自行选择代议士或领导人，但是不能任意侵害自由，而且必须依照自己所制定的规则来进行，才不会混乱与失序；至于民粹，则强调大众的力量，而且往往依循着发掘对立、诉诸情感、汇集民意、影响政治等过程，甚至企图超越法律限制。就此而论，前述的一些社会观感论述，其实已经是民粹而不是民主。
民粹不能胜过法治
举例来看，柯文哲动辄以社会观感不佳为理由，轻易认定先前的政府与民间合作案是弊案，但是又迟迟未能提出充足的法律证据，结果不仅对于企业未来与政府合作关系产生寒蝉效应，其实也侵犯了企业作为法人应该享有的名誉等《宪法》明文保障的自由。至于财政部以社会观感不佳反对台北101大楼卖给外国企业，同样也违反了法治原则，既然法律没有限制不得为之，公民与企业就享有自由作为的权利。其实在过去这几年已经有过类似的情况，一些公民团体动辄要求政府机关对于企业的申请案「停止审查、立即驳回」，这同样违反了法治原则。至于以社会观感来批判司法，更令人不安，前述魏应充案是否允当，当然可受公评，但是司法作为宪政法治的守护神，至关重要，一旦法官也随着民粹起舞，后果不堪设想。
再以「预防性下架」为例，预防性下架只是个观念名词，《食品卫生管理法》第4条与第7条虽然也有预防性下架的规定，但是法律上采的是厂商自主管理的原则，中央主管机关对于重大或突发性食安事件采取下架措施，则必须先有风险评估或流行病学调查，始可据之而为公告后命令下架。不论是厂商自主下架或是机关命令下架，都是以预防食用产品「危害卫生安全」为前提，而不能无限上纲，只是因为社会一时的爱憎好恶即可滥施公权力。
错误信息误导民意
像是胖达人面包或顶新食用油的问题，如果只是标示不实而使得消费者误购，或是价格高低的问题，而与危害卫生安全无关，依法并不能采取预防性下架的措施，否则就是政府公权力的滥用。政府公权力的界线，是法治国家不可轻毁的原则，却因为婉君喊打喊杀加上政府懦弱媚俗（或者好大喜功）而毁于一旦。
民粹之害，以司法来看，古今不绝，结果都令人无比遗憾。古希腊哲人苏格拉底就是为了追求真理、雄辩滔滔，最后引发众怒，雅典法庭在群众压力之下，以亵渎与腐蚀青年思想为罪名判处他死刑。当代则以1992年美国发生的洛杉矶暴动最让人印象深刻，该案涉及白人警察殴打黑人嫌犯，民调显示超过9成民众认为警察有罪，结果法院却判决警察无罪，在电视渲染下，2小时后发生暴动，造成50多人死亡、1千多栋建筑物被焚毁、财产损失超过10亿美元的重大悲剧。
何以如此？因为电视台不停播放4名白人警察殴打黑人嫌犯的画面时，都删去了嫌犯先是酒醉驾车、又动手袭警的关键画面而不播，终于酿成民愤。前述民愤，也是一种民意，这样的民意其实是建立在不完全正确的信息基础之上。依照民主法治的程序，此案仍可以上诉，并且让时间淡化情绪、增加理性，但是前述民意却选择了超越法治，直接诉诸情感，最终造成了憾事。这起事件恰恰提供了清楚的对照，民粹之恐怖与民主之可贵，两者之间的高下优劣不问可知。
提升公民独立思辨
民主法治绝对不是最有效率的政治制度，但是因为讲究程序正义，必然是最能在理性与安定之中探寻并追求真道的制度；相较来看，民粹或许比较容易触动人心，但是如果对立胜过理性、激情胜过真道，结果一定会侵害自由人权与社会安定。民主法治是台湾最珍贵资产；怕只怕民粹抬头、法官低头，届时民主、自由、法治通通危矣。
拜因特网与行动上网之赐，民众互动更加省时方便，但是网络上往往充斥着片面甚至扭曲的信息、志同道合者更常相互情绪渲染、再加上可供缓冲的理性思考时间相对减少，因此更容易走上前述的民粹动员之路。台湾过去1年许多触动民粹情绪的事件，不少都是建立在若干未尽正确的信息基础上。网络世代容易向民粹倾斜，势所必然，民主制度面临此一新局，当加快沟通、响应与决策机制，并且设法提升公民独立思辨的网络素养，勉力平衡网络媒体助长民粹的现象。
过去10多年来，台湾陷入苦闷与停滞，累积了可观的压抑与不满情绪，因而创造出民粹主义的土壤，也让一些勇于批判的政治人物趁势崛起。台湾民主困境何以形成，原因颇多，但必须特别提醒的是，台湾好不容易从1949年战火废墟的戒严管制中，逐步奠定了法治基础，固然政治干预与人治阴影仍未尽消除，面对不完备的法治，我们真正需要的是更加法治，而不是民粹性质的「有法无天」。
2016大选前夕，我们期待各政党候选人提出愿景，以民主方式带领台湾巩固法治，找出真正的活路，而不是只会陷台湾民主于深渊、却无能找到出路的民粹主义与民粹政客。

碎碎念

搞清大方向，再勤奋苦干，少钻牛角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