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一辈子的经历也算是非常有历史特有的印迹了……
1937年丁丑年,华北爆发了七•七事变,抗日战争全面爆发,作为当时中国经济中心的上海紧接着爆发八•一三淞沪战役。天杀狗日的小日本正面打不下来,于是在上海的侧翼,也就是杭州湾入海口金山卫登陆,侧面包抄打上海,同时另外一路杀将下来,攻打杭州,意图拿下杭州,然后沿浙赣线一路打到江西再南下福建、广东去。为了不让鬼子用现成的,刚建成通车才不到三个月的第一座由中国人一手设计、建造的现代化大桥——钱塘江大桥被它的设计者茅以升亲手炸毁,直到抗战胜利后再亲手修复。当时茅以升炸桥时痛心疾首,赋诗一首:斗地风云突变色,炸桥挥泪断通途。五行缺火真来火,不复原桥不丈夫!以国军“卓越”的战斗力,这仗打得一败涂地,末流帝国主义的小日本长驱直入,连中国当时的首都南京都被人屠城了(南京大屠杀)。作为首都的南京尚且如此,一个小小的杭州又如何能幸免?1937年12月24日,杭州沦陷于日寇铁蹄之下,还算不错,要知道南京在12月13日就沦陷了……,我的家乡从此开始了苦难的八年。 小日本鬼子杀进来了,爷爷可是地方父母官,自然守土有责。可是,手头有屁个像样的武装,就算有,以国民党“精锐”部队都能把自己首都给丢了的战斗力,呵呵,其他的国军除了送人头还能干啥?我爷爷手下倒是有个保安队,虽然是有枪的,但也只能吓唬小毛贼而已。于是爷爷想办法联系了太湖、钱塘江一带的水匪强盗,说我给你们钱粮枪弹,就两个条件:一,不许祸害百姓;二,更不许投靠小日本。于是收编这群乌合之众组建了忠义救国军,爷爷这个给枪弹粮饷的金主自然是头。不过这个头也就是名义上的,一群强盗看在钱粮枪弹的份上不祸害百姓、不投靠小日本就算很有节操、很不错了。当然面子上你是头,真要听你指挥上阵打仗玩命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再说我爷爷是个文官,从来没有接受过军事训练,你让他指挥同样没接受过任何现代战争训练的土匪强盗上阵杀敌?开什么玩笑?你以为抗日神剧啊?也就是因为粮饷弹药,这群被招安的“忠义救国军”过来拜会你,尊你是头,所谓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场面上总要给个面子而已。这个所谓的“部队”在抗战胜利后由于蒋光头接着打内战,于是汤药不换,赶时髦,这只纸面上的“部队”改名为“反共忠义救国军”,我爷爷还是金主……嗯,所以还是头……,至于影响,那就是后话了。 我们家乡那里刚好离浙赣铁路线枢纽钱江大桥不远,还有320国道过境,又是挨着钱塘江水运线,算是重要的交通枢纽了,而我家乡对面的钱塘江东洲岛和富阳的山里还有国民党部队活动。倒不是小日本不想打过去,实在是因为小日本就这么点人,当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实在是没力量打过去了……,所以小日本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在我们这儿设了前沿据点。小日本鬼子实在是太坏太坏了,据点后面的山头叫狮子山,过去叫定山,原来这座山在钱塘江堤坝改造前是在水里的,据说钱塘江水运用它定方位,由此得名。这个山就在我过去的小学后面,小时候时常上去玩,当时总奇怪为什么山顶上平白无故有一大片质量相当好的水泥平地,后来才知道是鬼子当年在山上头造的炮兵阵地。这个炮兵阵地是我们那里的制高点,居高临下,视野开阔,很容易控制周边一大片平原区域。小日本嚣张的时候晚上在山头上只要看见哪里有灯光就用炮轰,丧心病狂到无以复加的地步。我奶奶生我爸爸的时候由于自己家有鬼子祸害不得安宁,所以跑到娘家生的我爸。按当时的规矩,出嫁的女儿是不能在娘家生孩子的,所以特地送了一个小的金菩萨。那天是1940年的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晚上,你说生孩子这种事情也不可能摸黑办吧,不点灯不行,最后被逼的把窗户用衣物堵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光才行,一屋人忙活了一晚上直到次日凌晨才算完事。多年以后尽管脑子已经糊涂了、平时总是那么乐呵呵的、别的往事都几乎不记得了的奶奶唯独一说到这事依旧愤愤不已,用拐杖使劲戳着地、咬牙切齿痛骂:日本佬那个坏啊! 说到爷爷的子女,也就是我爸和我的伯伯们以及姑姑们了,唉,也是很搞……。爷爷的大儿子(生于1923年),本来按理说吧你有这么一个有头有脸有钱有地有权的老爹,而且培养读书成为文化人然后光宗耀祖是我家祖传的康庄大道模式,按剧本你第一步就该好好读书啊。说实话,你读书也真不用怎么出色,只要大致过得去,或者说穿了吧,别烂得实在太没样子,凭爷爷的财力、人脉,搁当时的社会,就算大学生不行吧,随便混个中学毕业甚至高中毕业也真不是件什么难事。你想我家修个家谱能请动省里的一把手给题字的,这路子够可以的了。没成想大儿子还就是烂得实在太没样子,爷爷雄心万丈的殷殷期望被大儿子灭了个片甲不留。大儿子没样子到什么地步,小时候居然能把自己老师给恶整掉到粪坑里去。这事若干年后已经是干瘪老头子一个的大伯自己亲口、当面、唾沫横飞、兴致勃勃地对我吹嘘过多次,各种细节描述得绘声绘色、一应俱全,实在是非常非常地毁人三观。至于其他各种你能想到想不到的离谱事就更不用说了。比如纠集几个人从后面把一个麻袋套老师头上,然后上去把老师一顿暴揍……。你说这种事情你一个正常人能想得到吗?就算你思想龌龊无比想到了,你敢做吗?就算你胆大包天、无法无天,你会做吗?就算最后你良知泯灭、冒天下之大不韪做了,你会说出来吗?而且还是得意洋洋、当成辉煌事迹对自己的后辈炫耀地说出来……。反正最后能把本来望子成龙的老爹气得拎起驳壳枪追着要打死他拉到,当然不会是真想打死他的,虎毒还不食子,做做样子的,有一群人配合拉着呢,吓唬吓唬的,大儿子被吓得够呛,以至于慌不择路跳进了池塘。 为了让大儿子有所改变,爷爷给他娶了媳妇,这排场可就大了去了,真正的十里红妆,迎亲的队伍长的看不见头尾。喜宴开摆得全村都是,乱哄哄,来一个人坐下吃就是,都顾不上了,连乞丐都有份。我爸当时小屁孩一个,负责在迎亲的队伍里前面提红灯笼。等新娘子接回来了,乱哄哄没人管,满世界的喜宴就是不敢找个位置坐下去吃,最后差点饿晕过去……。不过娶了媳妇的大伯依旧这德行,实在没辙了,爷爷总不能天天拎个驳壳枪吓唬他吧,万一哪天群众演员没配合好一把没拉住,真一枪打死了那就搞大发了……。大伯于是被送到国民党部队当兵,走了关系当了军医,爷爷这里也就眼不见为净了。你想啊,那年头一个地主家大少爷撇下老婆孩子居然去当兵……。解放的时候大伯的部队被解放军毫无意外地打败了,人也被抓了俘虏。按说大伯是一个军医,那是技术人员,当年求贤若渴的共军肯定优待啊,要知道抗战胜利后共军就连被俘虏、收容的小日本医生护士都优待,结果大伯居然被共产党送去青海劳改了好几年。所以合理的推断估计是他在国民党部队没干什么好事,我爸后来的判决书上写的是大伯“有严重历史罪恶”,可能是强奸什么的……。我听他吹嘘过他们部队枪毙所谓共产党嫌犯的事,说打山里抓来的所谓共产党,一溜的绑着枪毙,连发的子弹打过去打得人的头发乱飘……。我当年小屁孩子一个,听了毛骨悚然。大伯这个人人品实在不怎么样,传说中的国军种种劣迹在他身上得到一一体现,直接导致我对各种对国军的吹嘘极度反感。我当年还是个小屁孩子,一个学期结束成绩单全优,由于我爸妈向来认为成绩好是应该的,有啥好嘚瑟的?所以我爸从来就是嗯嗯几声表示可以,我妈虽然会表扬,但明显敷衍了事的语气连我这个小孩子听了都觉得很是没劲。自己爸妈那里不能嘚瑟,所以那天逮了机会向他嘚瑟。其实我的本意也就是想听听几句表扬的话自我陶醉一番,满足一下我幼小的虚荣心。结果他看了一眼我全优的成绩单,随手扔在一边,上来就开始对我“吹嘘”他自己的“辉煌”历史,说自己当年的操行品德可是丁,“丁你知道吧?甲乙丙丁的丁,就是最差的一档!没有更差的了!”。目瞪口呆年幼的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一个当时已经五六十岁的干瘦老头嘴里说这话的时候那个唾沫横飞、洋洋得意的样子,而这个恬不知耻的老头居然是我亲——大——伯!要不是我爸妈及时阻拦,真不知道他能吹嘘下去到什么程度。我直到现在都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大伯当年做了这等丑事居然还能有脸得意洋洋地和自己的小侄子说出来,搞得好像是自己当年什么丰功伟绩似的,实在搞不懂为什么一个人的三观能黑白颠倒到如此地步。大伯凡此种种这些事情对我当年幼小的心灵、朴素的三观造成了巨大的冲击,成为我童年挥之不去的阴影之一。 爷爷算是那个时代的文化人,生下来长大成人的一共四个儿子,三个女儿,可是在子女教育上面应该说很失败。大儿子前面说了,唯一的价值恐怕就是当反面教材了,而大女儿和二女儿……,呵呵,也是很搞,这个后面再说了。爷爷由于当时自己大儿子实在是太不争气,算是废了,后面一口气又连着生了三个女儿,没一个儿子,所以就认了一个我奶奶娘家那边穷亲戚的孩子做干儿子,资助其上学参军,嗯,还是国军。这个干儿子倒是非常有出息,在国民党部队里一路青云直上。所以同样是当兵,你看看自己亲儿子,再看看自己干儿子,人比人气死人啊……。等到临解放了,我爷爷这个干儿子跑过来劝我爷爷逃台湾去,故土难离的爷爷死活不肯去,说自己手上没血债,知道共产党要土改,我这份家业也不打算要了,我有点文化,共产党要用得上我就当个小吏,用不上就种点地当农民好了。总觉得当年爷爷说出这些话,作为国民党的基层地方官,多年的官场生涯下来看来是对国民党失望透顶了。爷爷这个干儿子(名字家谱上叫乃昌,学名好像叫国光)上世纪8、90年代两岸关系缓和后回来探亲过几次,除了看望自己原来家的亲戚,也少不了来看望当年干爹的子女。说来好笑,这个干儿子开头听了大伯、小伯的话,还不敢来见我爸这个共党……。他每次带着自己老婆,可大人说他每次的老婆好像都不一样。后来才知道他官当得似乎不小,据说最后当到了台湾的“国防部”里,所以传闻每次回大陆上面会分配一个“老婆”和他一起回来探亲,这估计是扯淡了,可能是他娶了几房太太的缘故,而大陆这边一夫一妻一解放就实行了,哪能理解这种事情。我那时候年纪太小,对很有可能是国民党“女特务”的“亲戚”的印象就只有她进来我家拿起我作业本看了连连点头(所以她的职业很可能是老师。由于直接中断了我写作业,非常 “可恶”)以及出了门面对马路上滚滚灰尘掏出手绢掩住口鼻一脸嫌弃的样子。当时觉得这衣着夸张艳丽、嘴巴抹得血血红、脸涂得白惨惨的老娘们实在太矫情了,不就是点灰吗……,印象很深刻。而对爷爷这个干儿子一口很难听懂的怪异台湾娘娘腔普通话却时不时带出来一点我们家乡话口音、脸上有很大一块红色胎记的瘦小老头还有那么一点因为好奇而留下的模糊印象,其他的也就是几张和我爸的照片了。 解放了,本来我爷爷一心想过上太平日子,可是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倒霉。国民党被打跑了,败得底裤都丢了,却还贼心不死想搞事情。刚解放的时候由于浙江是老蒋的老家,北边靠着上海,东面外海的舟山群岛还盘踞着国民党,所以敌特猖獗。杭州的治安一度还是很乱的,城里被国民党特务打黑枪、放炸弹,车站、铁路也被炸了,就连下乡征粮的解放军也被土匪、特务暗杀,凡此种种让共产党下定决心坚决镇压,恢复社会秩序。不知道是军统还是中统这群混蛋,想闹出点动静好向上面邀功请赏,自己怕死不敢干,于是找替死鬼在刚解放的杭州城里按炸弹。好死不死找了那群当年被我爷爷收编的水匪强盗,你说一般人谁会去做这种刀口舔血的事情啊……。这群家伙有屁个大局观、时事观、政治敏感度,一看见两根金条就两眼放光什么都不管不顾了。炸弹一响,这事情就算闹大了,土共很恼火,很快把人给抓起来了,然后审问:说!你谁啊?反共忠义救国军。呦,这还他娘的还是一个反动组织啊?这必须得严打!说,你们头是谁?……于是我爷爷躺枪(1949年)。 爷爷所谓 “指挥”的反共忠义救国军,真正负责指挥的匪首其实是个女的,叫黄八妹,在我们那里过去的传说中也算是个传奇人物。据说此人能双手使抢,百步穿杨,故号称双枪黄八妹。一次来拜访我爷爷,我爸那时候还小缠着爷爷烦人,于是这位走到院子里驳壳枪抬手一枪,只是打伤还不是打死,把一只麻雀打了下来让手下小喽啰捡回来哄孩子玩……。这个人绝不仅仅只是水匪这么简单,她和军统、中统的关系非同一般,据说有她和戴笠一起的档案照片。此人在解放前后负责浙江、上海一带的防共、反共活动,收集共产党情报并掩护、配合国民党特务的活动,后来还担任了“东南人民反共救国军海北纵队”司令。大陆解放后盘踞大洋山及周边岛屿,时不时还窜入大陆,一直到1955年一江山岛解放前夕才逃往台湾。一个水匪最后能被安排逃往台湾,可以想象她负责的东西有多重要了。而黄八妹来爷爷那里,也绝不是一般的拜会,据说家眷什么的都回避,两人谈事情都是关上门的。可能是身在官场身不由己吧,爷爷居然趟了这么一滩浑水……,再加上爷爷一串国民党的官衔,比如“戡乱”委员会副主任,这个“乱”就是指共产党这个“乱党”啊……,跳钱塘江也洗不清了。爷爷当时应该是被诱捕的,说请他来谈公务,派车子来接的。爷爷被抓后,杭州城里我爷爷的茶行马上被搜查,而爷爷手下的保安队听到风声把手头的枪支全给丢水井里了,所以很可能爷爷是被卷入到了国民党潜伏敌特的事情里了。按我爸后来的判决书上写的是爷爷“积极从事反共反人民的反革命活动”,这就很要命了……。爷爷后来病死在牢里了(1950年),老祖宗一手开创历时300余年的地主之路在我爷爷手里发展到巅峰后戛然而止、彻底终结了。
地主的地土改分了,地主的人也死了,所以地主的实是彻底没了,不过地主的名却还留着呢,而这个名显然不是件什么好事,极大地影响了我们家后面几十年……。爷爷被抓进去了,家里倒了顶梁柱、缺了主心骨,剩下惊慌失措的一大家子就只有赶紧跑路了。小姑父于兴祥是一个南下的共军干部,在他的帮助下一大家子辗转先跑去了诸暨,最后去了山东,安顿在小姑父在潍坊乡下的一个朋友那里。因为这个事情,小姑父被一撸到底,关进去审查了好几个月,当然后来恢复待遇了,最后去了福建南平顺昌工作并留在那里了。一大群地主家属,老的老小的小,就没一个会干农活的。小姑父的山东老家本来日子就过得苦,先是抗战打了八年好不容易赶走了小日本,马上作为主战场又打了三年解放战争,现在又来了一大群光吃白饭不干活的,这么一来那就是苦上加苦再加苦再加苦等于苦的N次方了。最困难的时候小姑父为了不饿死人把自己家祖坟上的树都砍了卖就为换口吃的。这些树这可是本来要给自己老爹百年以后做棺材的,山东人义气啊!而小姑父的爸爸最后也是粮食短缺去吃棉花籽在年三十一个人走的……。我爸就说过他当时小小年纪十来岁就去背杂粮,所谓杂粮其实就是玉米渣、豆腐渣什么的,本来是用来喂猪的东西,但是量多便宜,关键是人还能吃啊……。就这东西我爸自己还舍不得路上吃一口,最后饿晕倒在路边,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醒过来,挣扎着爬到路边地里把人家刚种下还盖着猪粪的小番薯扒拉出来几个擦擦干净吃了下去,歇了会好歹有了点力气才得以继续背杂粮回家。 日子过得这么难,一大家子的人都在饿死的边缘了,当时也就才十几岁的二伯(生于1935年)实在受不了了,要了小姑父的一件军大衣,身无分文自己一个人闯世界去了。二伯人很聪明,读书很不错(相对的……),深得爷爷器重,所以很是调皮。不过我总觉得有了前面混账透顶的大儿子映衬估计爷爷看谁都是好的……。我爸说爷爷每次回到家往躺椅上一躺,脚一翘起就让几个孩子来扛脚,“来,过来给我背脚!”,就是把爷爷的脚扛在肩头上,扛得高舒服。二伯鬼精灵往往大呼小叫第一个上,和我爸一人扛一只脚。等爷爷舒服了,把自己扛的那只脚往我爸肩头一放,就问爷爷要赏钱,一般是壹角银元。二伯拿了钱就跑外头去买好吃的,留下我爸一个人扛两只脚苦苦支撑,最后撑不住哭鼻子把爷爷惊醒了再赏钱安抚为止。我爸还是个小屁孩子的时候跟着大一点的二伯胡闹,看着二伯把人家送爷爷很贵重的宝剑翻出来一通舞弄演戏玩。二伯还偷家里的礼包,那时候的礼包都是大张的马粪纸包好的,二伯就戳个洞把里面好吃的东西掏出来吃掉,完事了还把口子拿纸糊上,等爷爷要拿去送人一拎份量不对才发觉。二伯偷了好吃的,东西多自然有跟屁虫弟弟一份,不过有一次偷到了那时候很少见的香蕉,就这么几个,二伯想吃独食了,于是骗我爸说这是老虎的脚爪,吃了会被抓破肚子的。我爸将信将疑看着自己哥哥吃了个风卷残云、一干二净屁事也没有,回过神来觉得不对劲了,回头去奶奶那里闹着也要吃老虎脚爪,这才东窗事发。每次这些事情发生,就连一向溺爱孩子的奶奶也要装样子作势要打孩子,而爷爷居然也只是一笑了之,可以看出爷爷对这个儿子有多喜欢和器重了。不过解放了,年纪很小地主家小少爷无忧无虑的快活日子也就到头了。后来二伯年纪轻轻一个人走南闯北,期间还因为地主成分被劳教过,吃过多少苦头受过多少委屈也就他自己知道了。二伯本来名字是乃棋,后来自己改成默,自己的孩子名字里面都带了一个寒(我爸后来也给自己几个孩子取的名字带寒),这里面的缘由……。二伯最后在贵州安了家,他到我家来过,给我的印象就是黑黑瘦瘦小小,和年龄很不相配的一脸沧桑,总是皱着眉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没有一点笑容。可能是因为过去生活经历的缘故,二伯特别嗜酒,还是烈性酒,抓起一瓶白酒咕咚咕咚喝下去都不带停的,把当年还是小屁孩子的我看了当场石化。喝酒伤肝,而且总是郁郁寡欢的,再后来二伯肝癌去世了……。二伯去世后他的家里人听了大伯、小伯、大姑妈、二姑妈他们的所谓意见,其实就是要显得我们老张家的所谓“派头”,非要把二伯葬在我们这儿,算是魂归故里。奈何二伯自己的家人都在贵州,每年千里迢迢来回祭拜着实不方便,再说二婶年纪也大,家里人实在折腾不起,所以几年后又把骨灰迁回贵州去了。
三儿子,也就是我爸,看这情况,为了有口饭吃不至于饿死,1959年,一到年纪就去参军了(共军!),当然是隐瞒成分的,否则你一被镇压的地主家的小崽子怎么可能要你。我爸能参军这事还是靠二姑夫才办成的,二姑夫姓刘,是名军人,当时在北京。他想方设法把我爸户口弄到了丰台,又想办法搞定了我爸的履历(我爸留存下来的杭州长桥小学高小毕业证书是1955年的,按理应该是在1950左右才对,年纪也不对,而籍贯居然写得是诸暨,所以应该是明显故意为之的),这样我爸才能在那里参军(1959年3月入伍)。我爸参军体检的时候体重不够(没吃的,不长个头份量啊),于是急中生智忙跑外面大冬天(1958年底体检的)咕咚咕咚连着喝了几大碗凉水这才勉强合格。参军了,部队里面能吃饱了,家里不仅少了一张特别能吃饭的嘴,而且还有点小钱(当兵有津贴)寄回来接济家用,同时最主要的是靠着小姑父和二姑夫两人不遗余力的资助,这一大家子的日子才算有了一丁点起色。四儿子,就是最小的那个,我小伯,后来也在二姑夫的运作资助下去北京上了个技校,顶多相当于初中学历吧。虚荣的小伯因为在北京上过学这个事情后来老是被他拿来在村里吹嘘自己,而且越吹越离谱,后来吹成自己上过清华。最后人家跑我爸这里来求证,把一贯实事求是的我爸闹得那个尴尬恼火……。 我爸后来当离雷达兵,为祖国守了几年的大门,由于业务出色、工作负责、作风过硬、思想上进,于是要被选派到二炮,就是战略导弹部队,现在的火箭军。二炮正式组建是1966年,那时候二炮刚在筹建,在全国陆海空三军挑业务尖子。二炮,国之重器,人员的政治一定要靠谱,所以政审非常严格,靠以前那样就很难糊弄过去了。我爸参军的时候谎报成分是工人,说爷爷是杭州南星桥火车站的搬运工人,人家军队来政审,倒也不是走过场,还派人跑火车站去调查了。可是搬运工人这么多,流动性又大,谁还记得多少年前有没有谁?怎么可能查实?所以也就这么糊弄过去了。可这次不一样了,屋漏偏逢连夜雨,恰巧在这个时候大姑妈和她第二任丈夫闹得势同水火,反目成仇。大姑妈第一任丈夫据说是个国民党海军司令部的一名青年军官秘书,好像叫翁承基(1924?-1950),长得一表人才,前途不可限量。大姑妈出嫁的时候爷爷还是如日中天,所以婚礼办得自然是相当风光无限,婚后生活也是不错。可是解放后丈夫不知道卷入什么事情被共产党枪毙了,估计很可能还是潜伏敌特的事情,浙江外海舟山群岛国民党的对共产党情报工作国民党海军是深度参与的,否则一般的海军军官也不可能一上来就被共产党枪毙。大姑妈为了不受牵连,就光速改嫁给了我们那里的民兵队长。这门婚事本来就是双方功利性非常强的,完全没有什么感情基础,而且这个队长本来就是个痞子。大姑妈看看眼前的丈夫,想想过去的丈夫,更不要说生活条件了,落差实在太大,自然不乐意了,所以后来要离开丈夫和几个孩子独自去城里落脚。大姑父当然不愿意大姑妈离开自己和孩子,他多多少少从大姑妈那里知道点我爸的底细,想以此为要挟,可大姑妈最后还是决然离开。大姑妈非常绝情,后来几十年都不和大姑父以及几个亲生孩子来往。大姑父这人也实在不怎么样,恼怒之余居然一份检举信写给了我爸的部队,把和自己无冤无仇的小舅子隐瞒成分参军入党的事给揭发了出来。这封检举信到部队的时候,我爸的二炮调令,同时军衔也由少尉排级升至中尉副连级,职务由排长升任为连副指导员,也已经到了,马上就要正式宣布了,而这时候家里人关于检举信的消息也带到了。纸包不住火,我爸压力山大,在部队启动调查前,也就是调令还没宣布前向组织坦白了自己隐瞒成分参军入党的事。我爸后来说要是调令宣布之后再坦白就好了,这样他的军衔就是中尉了……。这个事情在部队引发了一场大地震,你想啊,这还了得,被镇压的大地主家小崽子居然“潜伏”我军如此重要的位置这么多年而且还差点混进了二炮?!我爸的指导员开头是怎么都不相信,以至于认为是我爸怕去二炮太艰苦而瞎编的故事,专门跑过来做我爸的思想工作,只能说看来我爸还是“隐藏”得挺好的……。虽然后来查了个底朝天也没查出我爸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混入我党我军的动机,其实开始就是想有个去处不至于饿死……,而且在部队期间的确表现很好,嗯,这个是我党我军教育得好……,立功嘉奖没干任何坏事,可还是被空军军事法庭判决剥夺军衔、开除了军籍(我爸的党籍先被开了,开了党籍然后再送军事法庭的,嗯,党员是不会被判刑的,前提是你能保住党籍……)。1964年冬,我爸被押送回原籍监督劳动改造,说实话平心而论,这个判决结果在当时的时代背景下真的算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