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书推荐之《壬辰1592：决战朝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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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

明神宗万历二十一年（朝鲜宣祖二十六年；日本后阳成天皇文禄二年；）农历正月二十三日夜，朝鲜开城，原“留后司”衙门内灯火通明，一队队身穿红色棉甲的明军兵士进入后很快便在辕门外竖起了一个“征东提督行辕”的牌匾。不同于外面的煊赫，提督行辕内堂中，李如松端坐于太师椅上，一阵风吹过，油灯上豆大的灯焰随之摇摆，照在其脸上显得是那么晦明不定。

堂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只见査大受、李宁、杨元、李如柏、张世爵等辽东诸将齐齐跨入堂内，笑着揖手道：“恭喜提督，贺喜提督，倭贼畏提督虎威，望风鼠窜，开城不战而下，今朝鲜三京，已得其二，王京指日可下！”

听了这些话，李如松的脸上却并未显出多少欢愉之色来，却反问道：“尔等真以为胜负已定了？”

“区区贼倭，不过跳梁小丑，平壤一战已让群倭胆寒，这帮宵小绝不敢螳臂当车！”诸将纷纷道。

“尔等只看到我军进兵神速，却不知我军如今已进亦难，退亦难。”李如松叹息道。

“大人此话怎讲？”

“一者我数万大军兵至开城，后方转运之粮草却杯水车薪，士卒肚饿以至杀马饱腹者多有，如此下去我军堪忧。二者平壤战后，论功之际南军诸将多有怨言，军心不服啊！今我军外无粮草，内有罅隙，胜从何来？”

“粮草之事好办，王京距此不远，我等辽东诸将均为马军，大人只需提一旅精兵，带足粮草，王京如探囊取物耳，兵数不多，粮草亦易筹措。至于那帮南蛮子……”査大受话音一顿，脸上现出一丝嘲笑的表情：“并无甚本事，至多背后发发牢骚。如见提督率我等收复二京，自也无话可说！”

“査总兵说得对！”“有理！”诸将纷纷言道。

“为今之计，也只有如此了。前日已有朝鲜哨探出去，明日应有回报。大受你既心有成算，那明日你便为先锋，领五百骑为我军探路。”

“遵命！”査大受喜道。

翌日，朝鲜哨探果然回报说，倭贼已经尽数逃窜，汉城王京已空。李如松大喜，立刻派査大受率五百骑，以朝鲜防御使高彦伯为向导，直向汉城快马而去。此时的査大受还并不知道，整个壬辰之役中最为着名的一场惨烈大战——“碧蹄馆血战”将由他亲手揭开序幕……

危局

平壤攻防战后，小西行长惨败而归，在此一路上，小西行长都劝黑田长政、小早川秀包等沿途守将随他一同撤往王京汉城，可是这些武将大名们却不像小西行长这些人与明军真刀真枪地打过，依然狂言要与明军决一死战。当然这帮人也不都是傻瓜，他们虽然在小西行长面前绷着个脸，但是等小西行长一走，立马就收拾包袱就要向后方开城“转进”。不过为了在小西行长面前充面子，导致日军黑田长政的第三军团被明军先锋衔尾追杀。此时只能断尾求生，派出死士领一部殿后阻击，保护大部队撤离。

这个十死无生的任务就落到了身为黑田家将的粟山四郎右卫门头上，此人领军突前至白川北十里的江阴寨隔河摆下阵势，希望能对明军半渡而击。可是明军却并未在日军眼皮子底下进行强渡，而是趁夜悄悄偷渡至南岸，在日军面前摆下了阵势，眼看交战在即。此时粟山四郎右卫门的属下都慌了神，对他说：“我们一共就两千人，怎么抵挡明国的大兵？还是向白川的军团长求援把！”于是粟山四郎右卫门就写了一封信，信中道：“明国大兵压境，交战在即，请尽快发援兵来！”写到一半粟山四郎右卫门清醒了过来，他们的任务就是殿后，哪有援兵给他们呢？于是他说：“白川路远，求援肯定来不及，这封信中不需求援，告诉黑田军团长此处便是我军死地，来生再会！”等信使走后，粟山四郎右卫门便率领所有日军向明军发动了自杀式的进攻，全员战死。

有了粟山四郎右卫门这样的死士拼命断后，才让黑田长政诸将顺利撤退至开城，与日军第六军团长小早川隆景会师。在这样的情况下，正月十三日，在王京汉城的日军总大将宇喜多秀家召开紧急军议，与丰臣秀吉派遣至朝鲜督战的石田三成、増田长盛、大谷吉继这三奉行紧急磋商后认为，目前日军分散在诸多支城内，兵微将寡，极易被各个击破，不如收缩兵力，集中于王京汉城，以逸待劳，引诱明军主力进行决战。

应该说宇喜多秀家的决定是非常正确的，但日本自战国时代以来就有“下克上”的传统，军议结果居然遭到了几员大将的强烈反对。其中黑田长政、小早川隆景、小早川秀包【“西国第一智将”毛利元就的第九子，作战勇猛，讨伐肥后国国人一揆后获赐“丰臣朝臣”姓“羽柴”氏及梧桐花纹。此外，秀包与立花宗茂亦结为义兄弟，作战勇猛的二人经常被同时任命为先锋。】这些在开城的武将均为坚定的反对派。第六军团长小早川隆景甚至大言说：“我自航海以来，就没想过再回日本，如今与明国作战，要是能战死于此，我这把岁数也没白活！”【征韩伟略P589】这小早川隆景此人乃是“西国第一智将”毛利元就的第三子，后过继给小早川兴景因此叫做小早川隆景，此后因娶小早川正平之女而统一小早川氏使得毛利家从此得到濑户内海的控制权及得到伊予水军之支援，对毛利争霸中国，有极大的帮助。此后在毛利家的“严岛之战”与“九州攻略”中均有不俗的表现，后投靠丰臣秀吉，在天正13年（公元1585年）的四国攻略中，立下击败伊予国的金子元宅的战功。丰臣秀吉在战后论功封赏伊予三十五万石的领土给小早川隆景，并分封宇和郡大津城三万五千石领土给小早川秀包。天正14年（公元1586年），小早川隆景参与丰臣秀吉的九州攻略。战后，小早川隆景从丰臣秀吉处受封筑前国、后国、肥前一郡共三十七万一千三百石的领土，坐拥博多港，据守对马海峡的要冲，是日军中极为重要的大将之一。碧蹄馆之战后因表现卓越，最终成为代表日本最高权力的“五大老”的其中一员。在日本本土便位高权重的小早川隆景如此强硬的态度使得身为总大将的宇喜多秀家都很是头疼，不得不派出三奉行之一的大谷吉继亲自前往开城规劝小早川隆景听从军事会议的安排。当然小早川隆景这番做作也有可能是其对宇喜多秀家的妒忌之情所导致，早年宇喜多氏对毛利氏名为同盟，实为附属。后来织田家发动中国攻略，宇喜多氏见风转舵，投靠秀吉，宇喜多秀家做了丰臣秀吉的养子，从此扶摇直上，地位反超毛利两早川，在壬辰之役前便被封为57万4千石的重量级大名，此时更被任命为此次征伐朝鲜的日军总大将。顶头上司是这么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这让以智勇自诩的小早川隆景自然极为不忿。

大谷吉继不愧是三奉行之一，毕竟还是很有两把刷子，小早川隆景这样的强硬之人最终亦被其劝服，他十六日入城，十八日驻扎在开城的日军便统一了思想，决定总撤退，彻底放弃开城，往王京汉城与总大将宇喜多秀家汇合。明军经平壤一役后进军速度极快，仅仅两天后，李如柏与李宁便率领明军先头部队冲入了已经空无一兵的开城。不单单如此，还追上了因小早川隆景的耽搁而未能全数渡过临津江的三四千名日军，日军见明军追来，于是背靠临津江扎营与明军相持。明军先头部队虽然人少，但却并不畏惧，李宁面对日军摆下阵势就要开战，但是此时日军又开始玩起了小西行长之前用过的招数。他们在掳掠的朝鲜人中挑选了两个妇人和一个小孩子，让她们向明军带话说：“倭寇本来是要撤走的，但是军爷们紧追不舍，他们没办法，只能在此驻扎防御。要是军爷们能够放他们一马，他们自然会全数撤走。”李宁当时就斥责道：“朝廷命令我等将倭贼斩尽杀绝，不能放走一个，倭贼想逃？真真是痴心妄想！”【朝鲜李朝实录中的中国史料P1664，征韩伟略P589】此时日军派出一小队二十名士兵出营观望，正好被明军逮住一阵猛杀，斩首十二级，生擒一名。于是明军乘势杀向日军大部队。此时冬季冰封的临津江已渐渐解封，日军见明军毫不留情，于是搏命踩着渐渐消融的江面而逃。明军见此时冰面很薄，又不知前路是否还有日军大部队埋伏，因此仅派出斥候侦察，前锋主力止步于江岸，并未穷追。之后斥候回报，离江二十里便有大约一万四五千的日军主力屯扎于山坡之上，明军先锋兵力不足，只能在开城静候李如松率主力前来再作打算。此战明军共斩首一百六十五级，夺得倭马二匹，盔甲刀铳共八十七件，明军阵亡六名，伤六十七名。【经略复国要编P566】

小早川隆景、黑田长政等一众日军摆脱追杀后终于撤到王京汉城。但此时的小早川隆景似乎已经患上了“明军精神过敏症”一般，死活不肯入驻城内，大喊大叫着说：“明兵打过来了，我要跟他们决一死战！”【征韩伟略P591】结果被诸将强行架进了城内。到了城内后，总大将宇喜多秀家立刻再次召开军事会议，商讨迎战事宜。当时在会议上又产生了激烈的分歧。以石田三成为首的三奉行主张笼城拒守，用坚城对抗明朝大军。而小早川隆景、立花宗茂、加藤光泰等武将则坚决要求在野外决战。最后因为汉城内日军储粮有限，无法长期据守，使得以小早川隆景为首的野战派获得了军议的胜利，于是日军开始广派斥候，对明军动向进行侦查，随时准备出击作战。

此时集结在王京的日军共计五万余人，预备出城野战的日军大约四万一千人，分成前后两军，剩下的在王京驻守，具体编队如下：

日军分布        出阵顺序        将领        数量        总数
前军        头阵        立花宗茂        三千人        二万人
                高桥统增（宗茂之弟）               
        二阵        小早川隆景（前军主将）        八千人       
        三阵        小早川秀包        五千人       
                毛利元康               
                筑紫广门               
        四阵        吉川广家        四千人       
后军        头阵        黑田长政        五千人        二万一千人
        二阵        石田三成        五千人       
                增田长盛               
                大谷吉继               
        三阵        加藤光泰        三千人       
                前野长康               
        四阵        宇喜多秀家（后军主将）        八千人       
守备队（驻守王京汉城）        小西行长、大友吉统
参与碧蹄馆作战日军总兵力        四万一千人

就在日军囤积于汉城虎视眈眈之际，明神宗万历二十一年（朝鲜宣祖二十六年；日本后阳成天皇文禄二年；）农历正月二十三日，李如松终于率主力进入开城，此时的开城已经是一片残破，日军撤退之际屠民焚屋，将朝鲜三都之一的松都开城破坏得几乎只剩一片瓦砾。李如松虽然是武人，但亦有恻隐之心，见此惨状便立刻命令张世爵主持救灾赈济，此时明军后勤不济，朝鲜方面负责的粮草迟迟不能运抵前线，但明军还是从牙缝中挤出一百两银子，一百石大米对开城的朝鲜民众进行赈济，实乃不易。此时后方朝鲜主持的后勤运输已经混乱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当时朝鲜左参赞成浑便怒斥说：“明朝宋应昌乃二品高官，都亲身视事，而他们朝鲜国一帮微末小吏却办事敷衍推诿，妄自尊大。”以至于后来朝鲜国王李昖都怒骂，沿途官员办事并不尽心，极为可恶！无怪乎李如松在平壤一路高奏凯歌之际依然显得那么焦虑。

实际上平壤大胜之后，战事发展对李如松来说已经势如骑虎。平壤攻城之际，明军南军诸将浴血拼杀，屡立战功，自身伤亡亦颇重。进攻牡丹峰的吴惟忠被日军铁炮正面打中胸部，以至于病势危急，卧床不起，到了问朝鲜方面讨要柏木作为棺材板的地步。而骆尚志则被日军投下的巨石砸中腿部，受伤亦颇重。在朝鲜人的眼中，整个平壤之战，骆尚志功勋最重，不但第一个杀上城楼，并且还成功打开含球门，使得明军能够顺利杀入城中，紧跟其后的祖承训等明军北军却据朝鲜方面描述，仅仅是捡南军杀死的日军尸体砍下首级充功而已。但李如松战后论功却厚北薄南，首功并无南军的份，以至于南军诸将极为愤慨，纷纷投靠身为杭州人的经略宋应昌，使得李如松对部队的掌控开始出现问题。这逼使李如松不得不单独用自己的亲信北军来立下真正的功勋以平息物议，可他并不知道，在他的前方聚集着日军整个壬辰之役中最大规模的重兵集团，正好整以暇，等待着他的到来。在后勤极度匮乏但却前有强敌的情况下，李如松可谓是一手将自己推入了危局。

前哨战

明神宗万历二十一年（朝鲜宣祖二十六年；日本后阳成天皇文禄二年；）农历正月二十五日（日本历正月二十四日）晨，绵绵细雨淅沥沥地下在昌陵上，将这座李氏朝鲜第八代国王睿宗和其王后的合葬墓上的残雪冲刷一空。坐落于王京汉城东北的这座朝鲜王陵此时正迎来了一队不速之客，这支由四十骑武士和一百多足轻【日本古代最低等的步兵】组成的斥候队正小心翼翼地以搜索队形向着昌陵方向前进。如今已是“雨水”时分，但依旧春寒料峭，绵绵细雨顺着斥候们的铠甲向下流淌，将身体的温度不断带走，雨水与残雪融为一处渗入地下，士兵们将这样的地面踩踏得泥水四溅。

抹了抹脸上的水痕，此队斥候的首领加藤光泰对副手前野长康道：“前野殿，如此天气，明国军队到现在也没什么踪迹，难道真是被黑田那家伙的殿后队击退了？”

“此处并无高山，草木亦稀，翻过前面的昌陵小丘便能对四周一览无余，如若还无明国军队的踪迹，我想应该可以回王京复命了。”前野长康整了整身上已经湿透的大铠，回答道。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昌陵的小丘上突然出现了一个骑马的身影，隔着蒙蒙细雨望去，此人身上鲜红的明军军甲赫然映入眼帘。

“明国人！”前方的日军斥候大声叫了起来。

加藤光泰亦同时看到了此骑兵，随即大声喝道：“此人必是明国斥候，居然胆敢孤身来此地查探，速速将此人擒获，此人必然知道明军如今的动向！”

听了主将的呼喝，武士们在马上纷纷拔出了倭刀，一声发喊，嚎叫着朝着小丘上冲去。

面对着数十骑武士的冲锋，这个明国骑兵的反应却很奇怪，不但没有打马落荒而逃，反而抽出了雪亮的马刀，马刀上映出的那副面孔流露出的表情既非恐惧，亦无愤怒，有的仅仅是怜悯。带着这样的表情，这个明国骑兵居然策马向着日军进行了反冲锋。

这个明国人疯了吗？就在日军觉得奇怪之际，在明国这个骑兵的身后，霎时间出现了数百黑压压的骑兵身影，沉重的马蹄声透过细雨传了过来。发现不对劲的日军已经来不急调整，双方激烈地冲撞到了一起，金铁交鸣之声响起，数量上的劣势让日军的武士们瞬间倒下了四分之一，失去了生命的躯体从马上翻滚而下，重重地摔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一次对冲之后，这些明军骑兵们并未与日本武士进行缠斗，而是顺势朝着武士身后面的日军足轻队继续冲锋。

在加藤光泰的指挥下，日本足轻们手持长枪排成了方阵企图阻挡明军的骑兵。可在明军骑兵居高临下的冲锋之下都是徒劳。一道道雪亮的刀光斜斜闪过，足轻们的竹木阵笠随着人头飞到了半空中，断颈处的鲜血向空中喷洒，混着冰冷的雨水，将四周都染成血色。

如同巨大的浪头砸在了一条小舢板上，优势的明军骑兵仅一个冲锋便将加藤光泰辛苦排成的方阵给打得粉碎。马刀挥舞之下，日军足轻们惨叫连连，还未等明军拨过马头发起第二次冲锋，日军剩下的足轻们已经全数崩溃，四散而逃。加藤光泰与前野长康两人在剩下的武士骑兵的掩护下，死战得脱，向汉城方向逃去。

看着满地的尸首，査大受此时可谓是志得意满，此战斩首六十级，收获颇丰。望着逃往远处的加藤光泰等人，他不由得冷哼一声，心道：“倭贼果然如俺所料，不堪一击！如非天雨道路泥泞难行，马匹容易折损，此战必定杀光这群倭贼！”正想着，身旁出来一骑，正是朝鲜防御使高彦伯。只见他满脸堆笑，竖起大拇指对査大受道：“总爷真乃虎将！在您手下，区区倭贼真如土鸡瓦犬一般！”

査大受闻听此言，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但随即将脸一板，虚虚一抱拳道：“此多赖圣天子洪福，将士用命尔，你国当谨记在心！”

“自然自然，皇恩罔极，小国绝不敢或忘！”顿了顿，高彦伯又道：“如今离王京已近在咫尺，并不见敌大军出现，由此战观之，倭贼数目既少，战力亦低，我国斥候所言王京已空看来并非虚言。”

听闻此言，査大受微微颌首，只见他思虑半刻后，回首对身旁两员亲兵道：“你二人即刻快马回禀提督大人，便说我军已将敌前锋击溃，倭贼逃亡近半，攻取王京易如反掌，请提督速速率我辽东军前来！”说罢，査大受扬臂大呼道：“此战大胜，倭贼胆寒，弟兄们收拾好首级，这便随我回返坡州，恭迎提督大军驾临！”

二十六日，在开城的李如松便接到了査大受的报捷讯息，大喜之下立刻派出了精兵三千由孙守廉、李宁、祖承训等人率领驰往王京，与査大受汇合。而自己则于二十七日与杨元、李如柏、张世爵等将率两千精兵亲自杀向王京汉城。与此同时，在王京的日军主力也从逃回的加藤光泰等人身上知晓了明军业已杀到眼前。于是以立花宗茂为前锋的日军主力蜂拥而出，欲与明军展开决战，大战一触即发……

“生摩利支天”之死

“混蛋！”立花宗茂将手中的马鞭重重地掷于地上。自信满满地全军杀出，却连敌人的背影都没摸着，这种挫败感实在难以言表。立花宗茂乃是日本当时极为著名的一员武将，他的生父为高桥绍运，弟弟就是高桥统增。后来因为号称“九州军神”的立花道雪一再恳请，于是娶了其女而继承了立花家。从小便受到彻底的斯巴达式的教育，号称文武双全，连丰臣秀吉也把他与本多忠胜相提并论，称他是“西国无双的大将”。后来因为勇武，经常与小早川秀包一起在战场上担当先锋，因此被小早川隆景赏识，于是拜其为义父。此战之前，小早川隆景便称赞他说：“立花家的三千士兵足可顶他家一万人马。”于是被委以先锋的重任。因此立花宗茂本人也对此次与明军的决战极为期待，希望能够凭借此战立下更为辉煌的战功。可是査大受将加藤光泰的斥候队打残之后便回到了坡州，让立花宗茂扑了个空，让他有力无处使，可谓郁闷至极。

面对缩回坡州的査大受，日军也没什么好办法对付，只得在弘济院【弘济院在汉城西北郊，为汉城通平壤大路。】设立了一个前哨阵地，并着力加强对王京汉城以北的警戒和巡视。不甘心的立花宗茂率手下的三千人继续埋伏在左近等待明军再次到来，而日军主力再次撤回汉城。

日军的这番布置并没有白费，在坡州与李宁、祖承训、孙守廉等将汇合后，査大受与一众明将再次兵发汉城。这次由于日军加大了侦查的力度，在二十七日凌晨，明军一到砺石岭附近【汉城以北约12公里】便被立花家两位家老——十时但马守和森下钓云率领的斥候队所发现。接到回报的立花家开始全军动员，向砺石岭急速进发。

立花军毕竟是早有准备，砺石岭被其抢先一步所占领。立花宗茂率军到了砺石岭之后，还算沉得住气，并未立时全军杀出，而是一边让士卒吃早饭，一边进行排兵布阵。立花宗茂起初将自己的军队分成了三部分。分别为先阵小野镇幸和米多比镇久七百人、中备十时连久和内田统续五百人以及本队宗茂和其弟高桥统增二千人。由先阵部队先行出战，猛攻之后之后后撤，引诱明军追击，中备在先阵部队之后接应，而本队则伺机绕到明军的侧翼进行打击。

当时所有人对此安排均无异议，但是过后原本作为第二梯队的十时连久却找到了小野镇幸，要求换他来担当前锋。十时连久出身于九州岛丰后国内国人众中的十时氏，由于骁勇善战，每次作战都必定会立下一番枪【第一个杀入敌阵并杀死敌步兵的人。】、一番首【第一个夺取首级的人。】、一番乘【第一个杀入敌阵并杀死敌骑兵的人，或第一个登上敌人城墙的人。】等赫赫战功，因此被前主君立花道雪赞道“勇猛果敢，臂力超群”，也因之被人们形容为“活着的战神摩利支天”，于是得到了“生摩利支天”这样的一个绰号，在立花家中担任家老兼武者奉行的职位，可谓重臣。

听了十时连久的要求之后，小野镇幸当时便大怒。小野镇幸亦立花家资深重将之一，当时其主君立花道雪喜用正奇两军来进行作战，小野镇幸便是奇军的担纲大将。其大战二十二场、小战不计其数，身上负伤六十七处，共获大友、立花两家感谢状六十八张，智勇兼备。这样的一员大将，居然被要求退至第二梯队，这简直就是赤裸裸地侮辱。因此小野镇幸怒道：“混蛋！居然想这样破坏军法，你是想羞辱我吗？”

十时连久急忙解释道：“绝无此事！因为小野殿和米多比殿实为家中的重臣，二位的武勇和智略是家中不可欠缺的，如果让已经老年的我和统续为先阵的话，面对明国如此大军而牺牲并不足惜，还能让敌军先行疲惫，届时小野和米多比殿为中备接续作战，并配合主公宗茂的军势的话必定能够取得胜利！所以请让在下担任先锋吧！”【《立花朝鲜记》、渡边村男《旧柳川藩志》】

小野镇幸听后，对十时连久感佩不已，于是向主君立花宗茂汇报后，同意了十时连久的要求。

这样的记载现在看很有点神神叨叨的感觉，从十时连久的表现看，似乎他已经预知到了作为前锋将会遭遇到什么，怀着这样的心情，十时连久率手下的五百人踏上了未知的战场。

砺石岭下那条并不算窄的山路，随着凌晨大雾的渐渐消散而变得清晰可见起来。马蹄声阵阵，明军那鲜红的衣甲在薄雾之中若隐若现，人马口鼻中呼出的白气与雾气混在一处，如一列急驶的火车般向砺石岭开来。

十时连久看着不远处的明军，用力地揪下了自己的一根头发，看着上面花白的颜色，想：“五十岁的老将，还能作战吗？”不由地望了一眼身边的天野贞成【本名安田国继，讨取森兰丸之“明智三羽乌”之一。】，只见他神情亢奋，跃跃欲试。十时连久不由地笑了，是不是能继续作战，就让这场战斗来检验把！于是大声地对天野贞成说道：“天野殿，我们比比看谁能拿到一番枪的荣誉把！”说罢带上自己的铁兜鍪，一马当先冲阵而出。

明军同时亦发觉前方日军部队，在査大受等明将的指挥下，明军迅速布置了一个内凹的半月阵型，面对冲阵而来的日军部队，不急不忙地拿出了随身携带的三眼铳，一手引燃了火捻，黑压压的铳口对准了十时连久冲过来的队伍。

当日军更为接近之后，明军终于看清了面前的敌人居然仅有数百人。査大受等诸将不由得哈哈大笑，纷纷对日本人大喝道：“倭贼们，是来送死的么？”明军士卒们亦是哈哈大笑，随着主将们同声大喊，三千五百人的大喊使得惊鸟纷纷飞起，日军攻势亦不由得一滞。

十时连久见了明军的威势，知道此战凶多吉少，但却并不退缩，用立花家得意的“投枪乘入”战法，将随身携带的数把长枪向明军投去。可就在同时，明军手中的三眼铳也纷纷开火，上千杆三眼铳发出的火力在明军面前五十米远的地方形成了一面密集的弹幕，日军冲锋的队伍如同撞上了一堵墙一般纷纷惨叫着倒下。十时连久投完了手中的长枪之后，就准备拔刀突入敌阵，却发现由铅弹石子组成的弹幕完全不是自己能够穿越的。就在十时连久准备等明军三眼铳发射完之后再行冲锋之际，却见明军又从马上拿出了一匣匣的“一窝蜂”，点燃之后天空中瞬间被飞箭所布满，飞箭尾部燃起的道道青烟在天地之中编织出了一道密密麻麻的网，向日军射去。在三眼铳打击下侥幸存活的日军们再次受到了一次飞箭的洗礼，原本齐整的阵型如今变得像支漏勺一般四处透风。

“明军的火器不可能无限发射，熬过去就好了！”，十时连久不断地暗念道。

正如十时连久所料，很快，明军手中一匣子“一窝蜂”便燃放殆尽。十时连久自以为找到了机会，拔出倭刀，大吼道：“让明国人见识见识我们立花家武士的勇气吧！”残存的立花家骑兵随着十时连久向着明军开始了冲锋。

暂时打完手中火器的明军见到日军近距离冲锋，却丝毫不为所动，査大受此时抽出马刀大喊道：“倭贼急着来送死，咱们大伙就做做好事，送他们上西天！”喊完便一马当先迎了上去，其身后明军纷纷拔刀，向着日军冲去。这些明军士兵身为家丁，各个均为辽东军中的精锐，武艺马术精熟，仅一个冲锋便将十时连久的剩余人马彻底击垮，被马刀劈中的日军骑兵发出了阵阵惨呼，翻滚着跌下马来。将冲阵的日军骑兵淹没之后，明军毫不停歇地顺势杀向十时连久骑兵队后方的铁炮队，被骑兵冲杀至近前的铁炮足轻毫无还手之力，须臾之间便被斩杀殆尽。

十时连久当初自信满满地想要以个人的勇武博取功勋的想法此时早已消失无踪，立花宗茂交予他的任务本是诱敌追击，却不成想明军的战力如此之强，刚一交战己方便几乎全军覆没，就连他自己也被一刀斩在头盔之上，将头盔上的装饰物削去了一半。“不能全死在这里！”十时连久奋起最后的余力，逼开围攻他的几个明军骑兵，拨转马头便率残部往回走。可十时连久忘了辽东明军向来与鞑虏作战，骑射更是他们的看家本领。就在其回奔之时，一支飞箭带着呼啸声穿过他的胸部。绰号“生摩利支天”的立花家勇将十时连久仅留下“下一任家老兼武者奉行请主公交给内田统续……”的遗言后，便死在了战场之上。仅仅一个冲锋，“生摩利支天”便成了“死摩利支天”，以日本人死后即成佛的观念，这一刻十时连久也算是立地成佛了吧。此战十时连久的五百人队被斩首四百级，几乎全军覆没。

战场上硝烟弥漫，火器轰鸣，在喊杀声中，小野镇幸率八百中备队终于出现在了山岭之上，此时十时连久队被明军肆意砍杀的情状映入眼帘，看得小野镇幸目眦欲裂。战场上如此惨状让小野镇幸知道不能再继续拖延，他将手中的倭刀向前一挥，全员便向明军进行突击。明军同时亦发现了小野镇幸队的存在，于是将已无战斗力的十时连久队丢在一旁，好整以暇地整队备战。当小野镇幸队冲下山岭之后，迎接他们的又是一阵强烈的火器洗礼。此时小野镇幸才知道十时连久队之前遭遇了什么，在暴风般火器地打击下，小野镇幸完全没办法穿过由火箭与散弹组成的火网冲到十时连久余部前接应。就在小野镇幸与明军一时间僵持不下之际，立花宗茂率余下的两千部众，借着尚未完全消散的雾气，悄悄滴掩至明军右翼，同时全军杀出，向明军发起了突袭。

立花宗茂本军加入战团之后，明军前锋身上的压力顿时加大，査大受、李宁诸将见日军早有埋伏，而后方又是大河，形势不利，于是喝令诸军暂退，与两面夹攻的日军暂时脱离接触。当明军撤至望客岘后，小野镇幸终于冲到了十时连久队前，此时的他也只能望着十时连久的尸体沉默不语。如果不是十时连久主动请缨，此刻躺在地下的也许就是小野镇幸自己吧。

明军在撤退中摆脱了被两面夹攻的不利局面，面对着追击而来的日军，明军重整队形之后继续鼓噪而上，数百米范围的战场上铁蹄奔驰，劲弓激射，而日军则以长枪足轻列于阵前，以铁炮足轻于阵后还击，两军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进行着生死搏杀。回复正面对战态势的明军再次借着强悍的野战能力渐渐扳回了局面，明军的家丁精锐们呼啸着向日军战阵中射去一支支劲箭，不时地有日军足轻中箭惨呼倒下，日军的阵型渐渐开始松动。立花宗茂见势不妙，只能持枪跨刀亲自在第一线高呼酣战。鏖战良久，立花军依然吃不住明军施加的巨大压力，被打得节节后退。

就在立花宗茂苦撑之际，一直蓄势待发的日军大队援兵陆续开到，当前一队人马便是黑田长政的五千所部。当黑田长政那顶外覆金箔的大水牛肋立兜映入眼帘之际，立花宗茂终于长舒一口气，此时他身上的铁皮革包月轮文最上胴具足上已经插满了箭支，幸好此具足用铁极多，大大增强了铠甲的防御力，否则立花宗茂恐怕难免会步十时连久之后尘。立花宗茂在日本人称神勇，在如此激烈的战场上亦战得筋疲力尽，只得打马至黑田长政近前，道：“长政殿，我军已竭尽全力，仍不能得全胜，请长政殿相助。”

黑田长政见立花宗茂身上之战痕，不禁暗自心惊，点点头道：“贵殿请上小丸山暂休，黑田军必与贵军戮力与共！”说罢便挥全军压上，亲自领军加入了战团。

黑田军的加入让日军在战场上拥有了绝对的兵力优势，直接改变了战场态势。査大受见日军援兵蜂拥而出，转头对李宁、祖承训等将大喊道：“贼倭在此伏兵众多，我等在此硬拼殊为不智，不如暂退以待提督大人！”

“贼众大集，如此撤退恐怕会损失不小，为今之计我军必须给敌人迎头痛击，将他们打疼了，方能平安后撤！”李宁策马驰到査大受身前说道。

“正是如此，得给这帮倭贼一点颜色看看！”孙守廉、祖承训等将纷纷叫道。

“杀倭贼！”明军仿佛突然之间又迸发出了无限地战斗力，善骑射的明军家丁们对日军铁炮射来的弹丸似乎毫不畏惧，直冲到阵前二十步内才将手中的箭射了出去，三千多明军在日军阵前跑成了一个弧形，连环地箭支像雨点般激射到日军阵中。明军在阵前也不是仅仅射箭而已，遇到有胆敢拦路阻截的日军骑兵，他们则拿起挂在马上的三眼铳，抡起来便向日军劈头盖脸地砸去，打得日军骑兵纷纷筋断骨折，惨呼着倒撞下马去。战至已时（9-11时），立花军在明军的反扑浪潮中再次遭到重创，武者奉行池边永晟战死，百余士兵伤亡。

就在日军被明军猛烈的反攻打蒙之际，小早川隆景率领的日军主力终于出现在了战场上，大股援军终于稳定住了日军行将崩溃的战阵，而明军则见好就收，趁着日军不能整顿好队伍的当口，迅速脱离接触，后撤至望客岘以北，临近碧蹄馆。

碧蹄死斗

惠阴岭上，一队百人的明朝骑兵在山路上打马飞驰，领头一将头顶红缨八瓣描金黑铁盔，身披对襟锁子衬棉甲，一席大红披风在身后飞扬，如同一团火上下飞舞。突然之间此人的战马长嘶了一声，在这连下了两天雨的山路上猛地滑倒，将此人重重地摔了出去。

“提督小心！”“大人！”只听得此人身后兵将纷纷惊呼，原来此人便是率兵来援的李如松。

就在査大受诸将在砺石岭鏖战之时，李如松亦策马扬鞭向此处疾驰而来。之前他率两千精锐赶到离王京汉城九十华里的马山馆，之后留下一千人马作为后备，由杨元统率。本人亲率一千精锐继续向汉城方向进发。就在一路行进至惠阴岭的当口，李如松却接到了査大受诸将在砺石岭被日军大批伏兵围攻的消息，不由心急如焚。立刻令人向杨元报信，令其速援，之后便将身边这千余人交由张世爵统领，跟随其后进军。自己则带着百余亲将家丁，先一步向碧蹄馆飞驰而去，就在穿越惠阴岭山路之时，湿滑的山路使得李如松马失前蹄，将李如松摔在地上，半天不能动弹。即便如此，李如松依然勉强上马，坚持赶往碧蹄馆。主将出师竟然摔于马下，这不由得给即将而来的战斗蒙上了一层阴影。

此刻，日军主力将査大受所部逼往望客岘以北之后，这些大名武将们便开始意见不一起来，又一次在战场上开始了激烈的军议。在砺石岭的激烈鏖战后，明军骁勇的表现给日军造成了极为严重的损失，因此对于是否继续战斗下去产生了激烈的分歧。以石田三成为代表的三奉行认为明军是个难啃的骨头，继续打下去也未必能有多少收获，因此希望停战收兵。而黑田长政则因为率本部兵马与明军正面交锋之后亦体会到了明军的战斗力，因此转变了之前好战的态度，被三奉行请去劝说小早川隆景这个死硬派。可是小早川隆景不过是刚刚赶到战场，并未见识到前一刻厮杀的激烈，因此不但否决了黑田长政的劝说，甚至对后来亲自过来劝说的大谷吉继说：“如今敌人就在眼前，我军现在撤退必然会被追击，我军进退维谷，只能前进！”随后小早川隆景向诸将要求指挥权。在此处小早川隆景算是真正的老资格，又有实绩，因此最终在小早川隆景的强力鼓动下，日军统一了思想，开始排兵布阵要与明军决一死战！【征韩伟略P592】

既然作为极力主战的强硬派，小早川隆景自然得首先做出表率，因此他将自己的本军置于第一线迎敌，在正面由粟屋景雄率三千人为左翼第一队，井上景贞率三千人为右翼第二队，分前后向明军发起进攻，他本人率剩下的两千人驻扎在望客岘上作为指挥的大本营。而立花宗茂所部则驻扎在望客岘西面的小丸山上，预备作为奇兵向明军的右翼突袭。毛利元康、小早川秀包、筑紫广门则率部于望客岘东面山上，预备作为奇兵向明军的左翼突袭。宇喜多秀家，黑田长政等诸将则率兵驻扎在小早川隆景之后，次第跟进。

就在小早川隆景排兵布阵之际，李如松终于也赶到了碧蹄馆前，与撤下来的明军诸将汇合。只见他并不理会前来迎接的诸兵将，直入阵前，见前方日军于望客岘一线旌旗招展，漫山遍野，声势惊人。望见如此形势，李如松之前摔伤的脸不由得更显阴沉，片刻后，他沉声道：“谁来说说，如今是怎么回事？”

之前说王京容易攻取的是査大受，后来发信说日军不堪一击的也是査大受，诸将不由得纷纷将眼神投往査大受身上，眼看躲不过去，査大受不由得策马到李如松面前，作揖干笑道：“回禀提督，早前进军甚为顺利，谁知贼倭居然埋伏了十倍的人来赚我军，如今敌众我寡，不如暂撤以避锋芒？”

“混账！”李如松见査大受如此说辞，不由得怒从心起：“国家养尔等千日，便是为了今朝，尔等不思拼死杀敌，让我大明国威何在？汝事前海口已经夸下，此战若就此退走，我辽东军颜面何存？”说罢，拔出腰间宝刀，大声喝道：“此战有敌无我，如有畏缩不前者，不论官职尊卑，一律斩首！”

看到李如松丝毫不留情面，诸将均是肃然，李如松于是分明军为两翼，向着日军的方向开始进攻。

此时小早川隆景方面亦调配完毕，粟屋景雄作为第一队，首先与明军先锋交锋，在李如松的严令下，明军显得斗志昂扬，悍不畏死，精锐的家丁们拿出了他们的全部技艺，箭如暴雨般向日军射去，将粟屋景雄队打得一阵混乱。趁此机会，明军此外亦分出一队骑兵直冲粟屋景雄本队，将粟屋景雄打得连连后退，眼看就要不敌。此时作为右翼第二队的井上景贞急忙要上前支援，此时小早川家谋士佐世正胜谏言：“敌势猖獗，粟屋队很快就要不支后退，毋宁待敌军追击之时，从山坡上猛然冲下击敌侧翼，则敌军必败。”井上景贞从之。须臾之间，粟屋队果然败退，明军骑兵追击而来，马蹄震地，“恰如海潮涌至”，井上队遂一齐呐喊，从侧面杀下山坡，粟屋队亦回身反攻，同明军展开了一场恶战。可就算是这样，此两队人马在认真起来的明军面前，依然完全不是对手，死战之下还是被打得连连后退。【征韩伟略P594】

日军见明军强悍，小早川隆景不得不将自己的本队人马两千人投入战场，埋伏于左右两翼山上的立花宗茂、小早川秀包诸将亦一并发动，向李如松中军突击。明军虽受四面围攻，但在李如松的指挥下队形依然不乱，攻守有序，进退自在，日军拥有巨大的兵力优势，却依然占不到任何便宜。战至多时，张世爵所率的一千精锐终于赶到了战场，此时小早川秀包正率他的五千右翼奇兵队突袭李如松左翼，双方相持不下。张世爵见状立刻全军突袭，自右侧直冲小早川秀包本队。明军马队速度极快，如一把利刃般毫无阻挡地将敌人阵型撕开，小早川秀包队完全来不及反应便陷入一片大乱。混战之中，先锋大将横山景义，家臣桂五左卫门、内海鬼之丞、波罗间乡左卫门、伽罗间弥兵卫、手岛狼之助、汤浅新右卫门、吉田太左卫门等纷纷死于明军的战刀之下。几个呼吸间张世爵部前锋便冲到了小早川秀包本人的马前。小早川秀包身为日本西国名将毛利元就的儿子，亦自负勇武，手持短枪便与明军恶战。

在双方的死斗中小早川秀包在日本国内的勇名于明军精锐家丁面前却显得并不够用，只听得当的一声，小早川秀包手中的短枪便被一刀劈开，两马错蹬之际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便感觉肩甲一紧，一股巨力让他平衡被一把拽下马来。此时明军马队从小早川秀包身前飞驰而过，长枪大刀没头没脑地就向其招呼过去。“大人！”见小早川秀秋生死一线，家臣家臣桂繁次、粟屋源兵卫、白井包俊、荒川善兵卫、井上五左卫门等人拼死冲上前去，拉住他的盔甲就往回拖，楞是将小早川秀包拖回了阵中。【此段据笔者考证，日籍记载之李大孤当为张世爵。】受此挫败，日军右翼直到小早川隆景率军在正面呼应才得以稳住阵脚，小早川秀包也因此捡得一条性命。

此番恶斗由已时杀到午时，身处后阵的石田三成、吉川广家亦率兵加入战团，此时宗义智与松浦镇信被石田三成从小西行长军中调来，此战指挥铁炮队对上了査大受部将张翼、荀文亮所部，战场上一时硝烟弥漫，厮杀声不绝于耳。

随着时间的推移，数万人之间的厮杀将使得原本为稻田的战场更显得泥泞不堪。午后的太阳高挂空中，将气温升至最高，将冬季冰结的淤泥消融，使得明军战马多陷于田中，冲击力锐减。鏖战至此，明军之锐气渐渐被日军近十倍的兵力所抵消，随身的“一窝蜂”“神机箭”均燃放殆尽，如今剩下的只有血与肉的较量。丧失了骑兵冲击力的明军在日军蜂拥而来的武士面前，装备上的劣势渐渐显现。短而钝的马刀在修长而锋利的日本刀面前尽落下风，以至于在交锋中甚至被一刀两断。

李如松身处阵中，眼见形势慢慢转劣却并未焦急，随着他的号令，身边亲卫不时地向下传令，整个明军随着李如松的指挥运转如意，虽处下风但阵型严整，将日军死死地挡在阵外。此时随着一阵密集的射击声，立花宗茂率着休整后的立花军以立花家得意的三倍速铁炮集体射击战法，向明军右翼发起了猛攻。只见立花军中的铁炮足轻将按照特定剂量混合好的弹药和弹丸从竹筒中快速地倒入铁炮之中，向明军疯狂地发射。此时明军三面受敌，陷入敌军重围。

当右翼的枪声响起之际，李如松便知晓不妙，他的反应极为迅速，右手一拽，将马后的大弓拉出，左臂一挥，大吼道：“众兄弟随吾杀贼！”便与其几个弟弟李如柏、李如梅、李如梧、李如楠以及李宁，李有升等亲信将官跃马迎向气势汹汹杀来的立花军。

在嗡嗡地弓弦颤动声中，李如松率诸将射出的一支支劲箭破开空气，落入了立花军的战阵中，带起了一片片血花。随即炒豆般地枪声响彻云霄，在日军铁炮的轰击下，明军骑兵亦不断有人马被铅子击倒，战马的哀鸣与人体倒地的撞击声混在一起，笼罩了整个战场。李如松以主将之身主动出击在第一线，虽然暂时稳定了明军的右翼战线，但也吸引了日军的极大注意力，小野镇幸与井上景贞双双挥军夹攻李如松。霎时李如松身边便围上了几十个武士，身后更有数百足轻手持长枪杀来。

“大人小心！”就在李如松即将被包围之际，身边窜出一骑，手中马刀乱舞，将对李如松的攻击全部挡下。此人便是李如松的亲兵指挥使李有升，他用身子将李如松挡在了后面，独自一人面对日军小野镇幸与井上景贞两军的围攻。借着马匹的冲力，李有升连杀数人，但却陷入日军重重包围。李有升乃辽东铁岭卫人，勇力绝伦，当初就是普通一兵，后来因为爱慕一妓而触犯了军令，即将被斩首之际被李如松救下，李如松对他的勇猛非常赏识，因此花费重金把此妓赎身，并赏赐了嫁妆让其嫁与李有升。受了如此恩情的李有升终于在关键时刻用性命报答了李如松。

“有升！”李有升身为李如松的亲兵指挥，感情非同一般，见李有升陷入险境，李如松大急，指挥众将并力向前冲杀，却为时已晚。只听得李有升在阵中大喊：“提督，有升先走一步！”下一刻，在小野镇幸的怒吼下，十数支五米长枪由日军足轻舞动着狠狠地拍击到了李有升的身上，将李有升砸下马去，没于阵中。

小野镇幸之弟小野成幸正率立花家的金甲精锐队猛攻明军，见李有升被杀，大喜，急冲明军军阵，手持长刀急搏李如松。身穿金箔押桃型兜的小野成幸在阳光的照耀下浑身金光闪烁，为众军所瞩目。

“来得好！”见此情形，李如松之弟李如梅未等小野成幸冲至面前，反手抽出一支铁箭，满弓射出，只听得嗖地一声，正中小野成幸面门，小野成幸仰天便倒，立时气绝身亡。

小野成幸的阵亡让日军一时大乱，趁此机会，李如柏、李宁诸将随着李如松奋力搏杀，终于将战线稳定了下来。屋漏偏逢连夜雨，立花军此战损失极大，小野成幸刚死于李如梅箭下，还未等立花军反应过来，便听得阵后金鼓齐鸣，杀声震天，一千明军又从立花军斜后方袭杀而入。此军便是李如松留于马山馆的杨元所部，接到李如松传信之后率部急援，终于在关键时刻赶上，给了立花军重重一击。

“援兵来了！”还在第一线搏杀的李如松看到杀来的援军不禁长舒一口气，大喊道：“援兵已至，众将随我杀贼！”随着李如松的指挥，明军集中全力，与杨元军前后夹击立花军，将立花军大将小串成重、安东常久斩于马下，成功突破日军包围圈。

明、日两军经过一天的搏杀，均已筋疲力尽。李如松知道势不可为，依然亲自率兵断后，走惠阴岭缓缓后撤回开城。与明军距离最近的立花军在最后又遭重创，亦无力追击。日军总将小早川隆景见明军虽后撤，但依然极有章法，亦下令收兵回返王京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