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洲潜艇案谈判歧见，以及国内意见纷歧 - 鼎盛网

7346862-3x2-940x627.jpg (67.98 KB, 下载次数: 7)

2018-10-7 14:50 上传

首先看这则Finance Review的专文（2018年8月20日）
https://www.afr.com/news/policy/ ... act-20180820-h1470h

简单地说，近年澳洲与合同商法国海军集团（Naval Group，我还是习惯叫他DCNS）谈判出现僵局，估计无法其在下个月（9月）达成一个重大节点，也就是双方签署战略夥伴协议（Strategic Partnering Agreement，SPA）。

依照其他新闻，SPA是一份纲要性、原则性文件，定义之后澳洲、法国的战略合作关系；之后澳洲潜艇案要具体完成细部设计、进入建造阶段前，SPA文件是必要基础。而如果双方没有达成共事、无法如期签署SPA，有可能连带影响后面所有潜艇案进度。业界估计双方在2018年底到2019年初之前，恐怕无法签署SPA文件。

这篇报导列出三个澳洲、法国双方此时面临的争执：

第一：保固期（warranty periods）的长短：澳洲当然希望越长越好，但法国承包商自然不这么认为。

第二：关于法国海军集团的所有权。DCNS算是半国营机构，法国政府向来是最大股东，因此澳洲跟DCNS合作，几乎等同于政府对政府合作关系；但是日后情况可能有变，义大利芬卡提里（Fincantieri）可能跟法国海军集团，重组后主导权可能改变，法国政府可能不再是海军集团最大股东。而这的确是目前堪陪拉当局的一大顾虑。

第三：法国海军集团在澳洲本地准备建造潜艇，所以开始挖角澳洲国营ASC造船厂的潜艇技术人员，进而影响到澳洲海军现役柯林斯级潜艇舰队的后勤支持。这又牵涉到这次澳洲潜艇案中，澳洲联邦政府与南澳地方政府、业界对潜艇案执行和利益的重大分歧，下面再说。

此外，这篇报导引述南澳参议员雷克斯.帕特里克（Rex Patrick，曾经在澳洲潜艇部队服役，过去关于为南澳造舰工业争取利益的新闻中，常可以看到这个名字）的评论，他认为澳洲潜艇案陷入困境的主因，是进入细部设计时就已经确定法国是唯一的合作夥伴，早早排除了其他竞争者如德国、日本，所以现在法国是没有竞争压力之下在跟澳洲谈判。雷克斯.怕特里克还表示，现在澳洲潜艇案风险过大，他们选择了一种全世界独一无二的高风险设计，进入服役的时间不早于2030年代中期，对于澳洲国防战略需求缓不济急。雷克斯.帕特里克认为此时澳洲应该重新审视这个计画，收缩野心，在国际市场现成货色（off-the-shelf）并在澳洲ASC船厂建造，使澳洲海军尽快更新潜艇，即时对应中国与俄罗斯在南太平洋和印度洋上的扩张。

然后结合以下两则2018年9月下旬的新闻：
https://www.afr.com/news/dispute ... act-20180923-h15qmo
http://www.abc.net.au/news/2018- ... 0311294?pfmredir=sm

9月下旬法国国防部长佛罗伦斯.帕尔利（Florence Parly）访问法国参加第一届澳洲-法国军工产业研讨会（Australia-France defence industry symposium），原订澳洲国防部长克里斯托夫.派恩（Christopher Pyne）应该与法国防长会面，双方正式在SPA文件签字。

结果到了9月底，澳洲新闻网（ABC）的报导说，澳洲防长克里斯托夫.派恩取消跟法国防长以及海军集团高层的会面，代表果然没签署SPA，双方下一轮谈判在10月展开。双方歧见包括技术转移、保固等等。然后大家都猜澳洲跟法国的潜艇案要产生变数了。

这篇报导提到的重点是2019年的澳洲联邦大选；万一大选之前双方没有敲定合作协议，而保守党又在大选中败北，则在野党已经扬言，如果联邦大选后执政，就会重新审查这个潜艇案。

当然，法国海军集团跟澳洲防长克里斯托夫.派恩随后立刻都对外澄清，双方谈判并未脱轨，仍然继续进行。例如以下这篇防务新闻：

https://www.defensenews.com/digi ... p;utm_medium=social

法国海军集团表示对于双方达成协议表示乐观，认为澳洲与法国正在谈未来30年的战略夥伴关系，牵涉较为复杂，花费较多时间谈判是天经地义。

https://www.theguardian.com/aust ... l-is-not-in-trouble

这篇新闻中，克里斯托夫.派恩否认媒体报导说他拒绝与法国防长和海军集团高层会面，表示先前都有会面并花了不少时间交谈，那些报导是「假新闻」；不过，克里斯托夫.派恩并没有正面说明是否有任何原先计画的正式会议遭到取消（跟这些法国高层人员私下交谈是一回事，正式的会议流程是另一回事）。他只表示这项500亿澳币的潜艇案并没有告吹，也没有落后或超支。

作者: onepiece 时间: 2018-10-7 14:51
以上提到了现阶段澳洲与法国方面谈判面临的僵局，以及如果没在明年澳洲联邦大选之前敲定的后果。

然而，这些歧见包括权利金、保固、法国海军集团未来经营权等等，都站在澳洲军事战略与未来使用这些潜艇的海军的立场。然而，澳洲部分在野党扬言要抵制这个潜艇案，或者扬言一旦胜选组成政府就要重新审查，背后的动机与这些关系不大。

澳洲在野党以及南澳地方政府──国营ASC船厂所在地，最关心的是地方产业利益。

来看这则2018年5月13日的新闻：
https://www.theguardian.com/aust ... -submarine-contract

南澳参议员雷克斯.帕特里克（还记得吧？上面提过）指控，澳洲联邦政府「有意地把ASC船厂排除在外」。雷克斯.帕特里克表示，法国海军集团才表示「愿意与ASC船厂讨论合作」，但随即就被澳洲国防部否认。雷克斯.帕特里克引用了一份未公开的文件表示，DCNS打算「在澳洲建立潜艇企业来向澳洲提供解决方案」，而不是直接与本地的ASC船厂合作。意味法国会在澳洲成立子公司，把知识、技术都从法国母公司转移到澳洲子公司，而澳洲本地的船厂将会慢慢失去建造潜艇的经验，澳洲本国的供应链厂商也会消失。雷克斯.帕特里克进一步痛批澳洲国防部背叛了澳洲造舰产业，正在一步步把澳洲本国造船厂从造舰计画排除，潜艇打算让法国公司造，补给舰打算在西班牙造，未来护卫舰（就是SEA 5000）禁止让ASC与奥斯特等本国船厂竞标，远洋巡逻舰（OPV）排除奥斯特、大部分都会由德国公司负责...

当然，以上雷克斯.帕特里克的抨击有失偏颇；SEA 5000护卫舰因为要求现成设计，当然只有国外厂商能投标；而最后建造工作也是在ASC进行，不过主承包商是外商（后来由英国BAE获胜）。OPV方面也类似，澳洲选择德国厂商的现成设计，在奥斯特建造，只不过主承包商也是外商。

把时间往前，在去年（2017年）下半，陆续有一些新闻说，海军集团先前在竞标阶段承诺在澳洲本国进行的工作额度跳票了；DCNS澳洲分部前执行长Sean Costello在竞标时曾经口头宣称「90%工作在澳洲进行」，但在2017年6月现任DCNS澳洲分部执行长Brent Clark在澳洲参议院却说，DCNS并没有打算与ASC合作，双方没有正式的工作协议，目前DCNS打算吸收ASC的人员。同时，Brent Clark拒绝承诺先前Sean Costello说过的「90%工作在澳洲本地」的承诺。依照澳洲国防部的说法，新潜艇在澳洲本地的工作额度是60%。当时南澳的国防工业部长Martin Hamilton Smith批评DCNS食言，而且看起来法国方面宣称的数字并不是明文写在双方合同内容里。

细心一点的人可以发现到，上述关于法国工业合作额度的争执，澳洲国防部并没有站在地方的立场。其实，这都是有迹可寻的───澳洲保守党政府对ASC船厂的改组政策，就是打算把潜艇建造的业务拿掉。2014年托尼.艾伯特首相的政府（还记得他吗？当年被批评打算直接双手把潜艇合同奉送给日本；2015年中被现任首相特恩布尔突袭挑战干掉了）就推动改组ASC（前面ASC造霍巴特级防空舰的落后超支被骂惨，还被一位前防长大卫.琼斯敦骂「连独木舟都没信心给他们造」），主要是挽救霍巴特级防空舰计画，所以水面舰造舰业务跟潜艇建造业务分割。而保守党政府就打算改组ASC之后，只在西澳柏斯（澳洲潜艇主要基地）保留潜艇维修业务，建造业务专注在水面船舰。

当时托尼.艾伯特一度倾向直接由国外厂商建造潜艇，用最快的速度和最低的成本获得，当时就有意直接与日本进行政府间合作买潜艇。当然由于内部反弹过大，只好采取竞争程序，进行到一半托尼.艾伯特被特恩.布尔干掉，保守党为了2016年南澳大选不得不大改政策，承诺潜艇一定在当地建造，也迫使日本大幅改变竞争策略，勉为其难同意技术转移以及工业合作（虽然日本的计画是派一大批自家工程师来澳洲，被批评根本没诚意）。

不过，显然2016年南澳大选之后，保守党对南澳造舰产业的竞选承诺似乎忘得很快，得标的DCNS也很快露出真面目，竞标时承诺的90%超高工业合作比重跳票，然后根本没说要跟ASC合作而是要另外在阿德莱德建立新船厂──反正只要是在澳洲本地制造就可以，他们大可把ASC潜艇业务的人员都挖来，反正还是等于DCNS雇用澳洲人。

当然，DCNS要另外建造新厂也有其他客观因素，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因为美国海军介入了澳洲柯林斯潜艇项目，因此ASC船厂厂区很多部分（作战系统、武器系统等）都在美国的保密管制之下，法国人不能接触也不能使用设备，只能盖新船厂车间。

所以对于长期在追踪澳洲潜艇案的人，发展到这步田地其实都不太意外，保守党政府本来就是想把ASC从潜艇建造业务踢走。

而这也是一些澳洲在野党议员扬言要抵制现阶段潜艇案、重新审查等的最重要原因，他们觉得被法国厂商跟国防部忽悠惨了。南澳才不会关心澳洲联邦政府花多少钱，他们只在意南澳本地造舰业能获益多少。

所以在澳洲潜艇案，澳洲国防部、海军的立场与利益，与南澳的造舰产业存在相当大的矛盾；澳洲本国造舰向来成本远高于西方多数盟国，如果造舰案都在「造福」本国产业，这些造舰产业从无到有的「学习成本」都是澳洲国防部跟海军在埋单。

最后，是不是向某些说法，如果澳洲跟法国谈不拢，澳洲会直接回去找先前落败的竞争对手如日本谈？从先前的过程，应该不行。2016年4月底澳洲当局宣布法国DCNS获胜的时候，当时宣布与DCNS进行「独家議約」（ exclusive negotiations ）而不是「优先議約」，也就是日本跟德国是直接出局，而不是拿到后面顺位的议约权。而且在2016年12月底，澳洲与法国已经签署了潜艇合同。现在只是在进入具体执行（细部设计、建造）阶段出现了一些歧见，但不代表法国这么容易就被干掉，尤其是保守党还在执政的时候。当然，可以说澳洲的竞争程序太早排除其他竞争者，进入实际执行阶段就只剩一家，就更没有筹码要厂商降姿态。

不过，万一双方歧见大到无法谈成，而很不幸明年大选保守党败北，新的政府很可能真的会重新审查这个计画，潜艇计画只能暂停。当然，如果发展至此就很麻烦了；如果真的要重新审查而且还是无法跟法国谈成（个人认为可能性不高），那只能「推倒重来」。届时，代价就会很惨痛，并不是直接把先前排除的其他团队直接找来、照原先程序议价那样简单，而是整个程序从头来过，包含需求定义、招标选商竞争评选等，先前投入的金钱时间都付诸东流，而且会严重影响现役柯林斯级潜舰的除役期程。所以，法国海军集团跟澳洲国防部知道联邦大选前搞不定合作关系的可能后果，但万一保守党败北而整个计画真的被重审，到这个阶段也已经有点「尾大不掉」，很难真的完全推翻重来。

以下是2014年以来我整理的澳洲潜艇案的信息，对于了解来龙去脉有点帮助

澳洲SEA 1000潜艇案的约略选择过程
https://lt.cjdby.net/forum.php?m ... =1903224&extra=

日本潜艇竞争澳洲的真正变数来了，托尼艾伯特下台
https://lt.cjdby.net/forum.php?m ... =2074489&extra=

（综合外电）澳洲在野党等指控澳洲政府实质上已经选择日本，竞争程序只是幌子
https://lt.cjdby.net/forum.php?m ... =2029501&extra=

澳洲潜艇案动态：澳洲要求日本转移技术与知识产权/潜艇似乎不会在澳洲建造 [
https://lt.cjdby.net/forum.php?m ... =2018296&extra=

澳洲ABC 4月21日新闻(未证实)：日本潜艇出局（含日本外交学者回应）
https://lt.cjdby.net/forum.php?mod=viewthread&tid=2218466

澳洲国防部网站正式信息：选择法国潜艇
https://lt.cjdby.net/forum.php?m ... =2220726&extra=

澳洲SEA 1000潜艇案历程（4/26消息：法国宣布获胜）（76楼个人分析）
https://lt.cjdby.net/forum.php?m ... =2219680&extra=

作者: onepiece 时间: 2018-10-7 14:51
最后重新整理一下为什么没有用柯林斯为基础发展SEA1000潜艇。以柯林斯为基础发展下一代潜艇，本来是很正常的节奏；但是几个因素却让澳洲方面顾虑重重。

首先，由瑞典Kockums厂提供设计的柯林斯级，在澳洲建成下水以来各种设计与质量问题不断，澳洲与Kockums因此不愉快。2000年代以后澳洲决定与美国建立紧密的潜艇技术同盟，无论修改潜艇现有问题（包括重新加工螺旋桨、变更围壳前方线型等）或者彻底更换潜艇上作战系统，都是直接与美国军方合作，这更是让Kockums不满，例如澳洲让美国直接更动螺旋桨推进器等属于平台方面的东西，让瑞典Kockums厂指控澳洲没经过授权就把这些工程细节提交给美国，侵犯了Kockums的知识产权。

然后Kockums本身经营也出现变化，这个瑞典船厂在1999年被德国HDW购并，后来很明显这项购并只是HDW想要除掉一个国际市场上的潜在对手，他们慢慢剥夺Kockums自己参与国际竞标的权力（包括新家坡以及澳洲等），甚至影响到Kockums厂为瑞典设计A26潜艇的节奏。情况演变到瑞典以国家层级介入，在2014年内强制由SAAB集团把Kockums厂从TKMS手中买回。之后SAAB集团就参与了澳洲潜艇竞标案，但是他们先前跟澳洲合作建造柯林斯的关系却已经没有任何优势。

第一，柯林斯是1980年代末期的设计，相关的经验人员早就流失或退休了，连SAAB集团要接手都有困难；第二，经过被HDW收购这段期间，不仅Kockum船厂对外参与竞标受阻，柯林斯有一些属于Kockums船厂的知识产权归属已经出现问题；澳洲如果想要以柯林斯为基础继续合作，透过Kockums原厂获得当年完整知识产权已经不容易（可能有一些还要透过HDW）。后来SAAB投入澳洲竞标，拿的是新设计的A26潜艇，没有重提柯林斯。

其实大概到2012年左右，澳洲还是有考虑继续用柯林斯为基础来发展SEA1000常规潜艇，但Kockums经营权一直到2014年底才被瑞典SAAB拿回，在这个之前Kockums船厂的东家德国TKMS肯定卡住柯林斯的任何知识产权，让TKMS自家的216潜艇有机会。

于是到了SAAB可以参与竞争的时候，既没有柯林斯设计的现成优势，而SAAB上一次全新建造潜艇就是1990年代的柯林斯，当然被澳洲认为「已经超过十年没有造潜艇」（A26当时仍只存在于纸面上），所以SAAB就被刷了。

其实现在澳洲选择法国的短鳍梭鱼潜艇，整体就很类似1980年代末柯林斯选了瑞典设计；两者都是一种只存在纸面上的船，系统集成完全重头来过，理论上这才能产出澳洲海军需要的远洋常规潜艇（因为真的没有现货，就算苍龙现有设计也无法完全满足澳洲海军对潜艇的自持力与空间需求），但柯林斯已经证明这样的学习成本很痛苦。现在选择短鳍梭鱼，几乎等于这个步骤重头来一遍，澳洲只能希望DCNS（现在海军集团）因为是法国国营，双方几乎是政府对政府的关系与承诺，会比当年瑞典船厂只提供船体设计更有保障一点。

作者: onepiece 时间: 2018-10-7 15:00